清晨洒水车放过的音乐，是《兰花草》。那旋律从车顶的喇叭里淌出来，混着水雾，落在刚醒来的街上。我站在路边等它过去，忽然想，这歌存在芯片里，芯片装在车上，车沿着规划好的路线走。一套东西管着另一套东西，人只负责按一下开关。

城市里大部分事情都这样，背后有一层看不见的秩序在跑。红绿灯自己数着秒，公交站牌报出下一趟车还有几站，手机地图上那条蓝色的线，知道你往哪走。这些事没有一件是魔法，全是数学和电信号在替人做决定。

可数学和电信号不会累，人会。洒水车司机可能五点就起了，他坐在驾驶室里听那首歌循环播放，也许早就听腻了。科技把重复的事接过去，却没法把人对重复的厌倦也接过去。很多时候它只是把问题挪了个位置，从手上挪到心里。

再往细看，那首歌本身也是被选出来的。它被录下来，转成数字文件，存进某个存储卡，再被程序设定为清晨六点播放。每一步都有人的选择在里面，选歌的人，写程序的人，决定路线的人。科技做的事，说到底还是人让它做的事。

有时候我觉得，科技像一层薄薄的膜，裹在日常生活外面。你摸不到它，但它改变了你摸东西的方式。你叫外卖，送餐的人怎么找到你，你不管。你扫码骑车，车锁怎么识别你，你也不管。那层膜越薄，人越容易忘记它存在。

洒水车走远了，音乐也听不见了。路面上留下一道湿印子，太阳一照，很快就干了。那首歌明天早上还会响，芯片还在，车还在，路线也没变。人换了新的手机，新的手机里装着新的软件，软件里可能又存了另一首老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