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,总有一股紧绷的劲头。肠衣在水里泡得发白,肉馅拌了花椒和盐,红白相间地堆在盆里。灌的时候要用手一点点捋,力道匀了,肠才紧实,不破。父亲弓着背,像在跟什么较劲。阳光斜着照进来,照见他手背上突起的青筋。我那时觉得,这动作里有种东西,和体育课上老师喊“预备”时绷紧的肌肉,是一回事。
后来我才明白,那种东西叫身体对自身重量的抵抗。灌香肠是手指对肉糜的抵抗,是肠衣对压力的抵抗。体育也是抵抗。跑步时肺对空气的抵抗,举重时骨骼对铁块的抵抗。没有抵抗,动作就散了,人就飘了。阳台上那根晾衣杆,挂满香肠后微微弯下去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弦不弯,就弹不出声音。人不累,就不知道自己能扛多少。
体育课上练跳箱,我助跑不够,手撑上去,箱子纹丝不动,人却歪了。老师让我退回去重跑。他说,助跑是攒劲,起跳是放劲,中间不能断。我想起灌香肠时,父亲把肉馅往肠衣里塞,塞一段,捋一段,不能一口气灌完,也不能停太久。停久了,肉就松了。松了的香肠晾不干,会坏。体育里的节奏,也是这个道理。喘气要匀,步子要稳,心不能急。
冬天跑步最难受。冷风从领口灌进去,鼻子吸进来的是刀子。跑了三圈,身体才热起来,像香肠在阳台上被风吹了几天,表面收干,里面却慢慢发红发亮。体育不承诺舒服。它只承诺你跑完这五圈,腿会酸,但呼吸会顺。你举完那组杠铃,手会抖,但腰会直。这些变化很小,小到别人看不出来,自己却知道。就像香肠晾在阳台上,一天两天看不出变化,但某天收进来,切开,里面的肉紧得像一块暗红色的木头。
我们班有个同学,跑八百米总是最后一名。他不放弃,每次跑完都趴在栏杆上喘。有一回我问他,跑这么慢还跑什么。他说,跑完和没跑完,不一样。我没再问。后来我灌香肠时手酸了,想扔下盆,忽然想起他。我接着捋。肠衣没破,肉也没散。那天晚上,香肠挂在阳台上,风吹过来,它们轻轻碰在一起,发出很闷的响声。那响声像脚步踩在跑道上。
体育不是看别人跑。体育是自己跑。阳台不是赛场,但腊月的风是计时器。你灌完一盆肉,手稳不稳,肠紧不紧,风知道。你跑完五圈,喘得匀不匀,腿软不软,路知道。这些事,没有观众,没有掌声,甚至没有终点线。但身体记得。身体记得每一次抵抗,每一次坚持,每一次在冷风里把动作做完。香肠晾好了,切一盘蒸上,咬一口,咸香里有一点花椒的麻。那麻,就是体育的味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