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想看清保温箱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。护士比了个手势让他退后些，他退了一步，又忍不住凑上去。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很重，长椅上一排家属低头刷手机。老周忽然想起四十年前，他父亲带他坐绿皮火车去北戴河，那也是他第一次看见海。火车晃了整整一夜，父亲把外套盖在他腿上，自己靠着车窗打盹。那时没有保温箱，也没有监护仪嘀嘀作响，只有海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，咸得让人睁不开眼。

老周的儿子出生时，他正在外地出差，赶回来孩子已经满月。这回孙子早产，他提前请了假，在医院附近的小旅馆住下，每天来走廊坐几个钟头。旅馆老板问他从哪儿来，他说了个北方小城的名字，老板没听过。他也没多解释，只翻出手机里一张老照片，是父亲在海边礁石上站着，背后浪头打得很高。照片是黑白的，父亲穿一件旧衬衫，笑得露出牙。老周说，那年头出门叫“出差”或者“探亲”，很少有人专门去玩。他第一次听见“旅游”这个词，是厂里一个技术员去桂林回来，说那边山像从水里长出来的。

后来老周自己也跑了不少地方。儿子上小学那年，他带全家去爬泰山，夜里十一点开始上山，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，儿子走不动了就骑在他脖子上。到南天门时天还没亮，租了三件军大衣裹着等日出。那天雾大，太阳没看成，儿子却记得山顶的泡面特别香。老周说，旅游这事怪得很，你计划半天，最后记住的往往是计划外的东西。比如在青岛找不着路，一个遛狗的大爷领他们走了二里地；比如在西安回民街，儿子被羊肉串的烟熏得直咳嗽，却连吃了八串。

孙子满月那天，老周买了张去厦门的火车票。儿子问他一个人去干什么，他说去看看海。其实他年轻时在厦门当过三年兵，营房就在海边，每天早晨出操都能看见渔船出海。退伍后再没回去过，偶尔梦见那条沿海的路，路边的凤凰木开得红艳艳的。火车上他翻手机相册，翻到去年在青海湖拍的照片，湖水蓝得不像真的，他站在岸边，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旁边座位一个年轻人问他是不是去旅游，他说算是吧。年轻人说自己是辞职出来走走的，已经走了两个月，下一站去云南。

到厦门是下午，他坐公交去曾厝垵，找了家民宿住下。老板是本地人，听说他当过兵，指着墙上老照片说，这片房子以前都是石头砌的。老周放下包就往外走，沿着环岛路一直走，走到腿发酸。海和记忆里不太一样，多了很多高楼和游客，但风还是那个风，吹过来带着腥味。他在路边石凳上坐了很久，看一个小孩蹲在沙滩上挖坑，挖了又填，填了又挖。天黑透了他才往回走，路过一家沙茶面馆，进去吃了一碗。面很烫，他吃得很慢。

回旅馆路上，儿子发来孙子的小视频，小家伙在襁褓里打了个哈欠。老周把视频看了三遍，然后站在天桥上，看底下车流不断。他想，等孙子大一点，带他坐一次绿皮火车，去个能看见海的地方。不用太远，也不用计划太多。买两张票，带上水和面包，晃晃悠悠地走。到了地方找个便宜旅馆住下，早晨去海边走走，捡几个贝壳，下午在街上乱转，看见什么吃什么。晚上回旅馆，孙子要是问明天去哪儿，就说不知道，明天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