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养了半年，叶子一直稀稀拉拉。我搬到这间出租屋时它就在，前租客留下的，塑料盆裂了道缝。每天傍晚浇水，总看见楼下小区空地上有人在跑步，绕着花坛一圈一圈，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。薄荷的气味很淡，要凑近才闻得到。那些人跑得也不快，有的穿着普通短裤和旧T恤，汗湿了后背。我靠在栏杆上看一会儿，手里的水壶还在滴水。体育这件事，离我最近的时候，就是这种隔着五层楼的距离。

后来我换了双鞋下楼。第一天只跑了三圈，肺里像塞了团棉花，小腿发酸。花坛边有个老头在压腿，看我停下就说了句“刚开始都这样”。他没再多话，继续压他的。我走回楼上，薄荷叶子被风吹得晃了几下。第二天又去，这次跑了五圈。有个中年女人牵着狗经过，狗想追我，她拽住了绳子。我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，粗，但均匀了些。体育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场地，水泥地、旧鞋、愿意迈开的腿，就够了。

跑了两周，膝盖开始疼。我停下来查了查，说是姿势不对。于是改成快走，甩开胳膊，步子迈大些。小区里还有个男孩在练跳绳，绳子打在地上啪啪响，他跳一会儿歇一会儿，拿毛巾擦脸。我们从来不说话，但每天傍晚都在同一片空地上各练各的。有时候下雨，地面积水，我就站在阳台上看。没人来，花坛边的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，薄荷被雨打得低头。体育这件事会停，停了也不算什么。

入秋后天黑得早。我下班回来换衣服下楼，空地上只剩那个压腿的老头。他穿上了长裤和薄外套，动作还是那些。我快走的时候他偶尔看我一眼，点点头。风从楼缝里灌过来，我把领子立起来。走完五圈身上微微发热，回到阳台发现薄荷长出了几片新叶，颜色比原来的深。我浇了水，水从盆底裂缝渗出来，滴在阳台地砖上。体育和养薄荷有点像，急不得，每天给一点，它自己会慢慢长。

有次周末下午去，空地上人多。几个小孩在踢一个瘪了气的足球，踢不远，但追得很起劲。一个女孩在教另一个女孩颠排球，球总是掉，捡起来再颠。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想起自己上学时体育课考跳绳，一分钟一百二十个及格，我跳了一百零三个，补考才过。那时候觉得体育是任务，是分数，是不得不应付的东西。现在没人考我了，我倒自己来了。这转变没什么道理可讲，就是发生了。

天冷了，我把薄荷搬进屋里靠窗的位置。跑步改成了在楼道里上下爬楼梯，从一楼到六楼，来回五趟。楼梯间有股灰尘味，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。爬到第三趟的时候腿开始沉，我就数台阶，一阶一阶数上去。数到顶了再下来。回到屋里喘气，窗台上的薄荷叶子有点蔫，我浇了水。明天傍晚如果不下雨，还是去楼下走几圈。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明天还愿意接着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