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外卖箱的棱角往下淌，在电动车踏板上积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洼。骑手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，抹了一把脸，顺手拧开箱盖，取出一份还带着余温的炒面。他靠在玻璃门边吃自己那份冷掉的饭团，目光落在对面旅行社的橱窗上。橱窗里贴着一张褪色的海边照片，沙滩上的人影模糊，浪花卷着白边。他看了几秒，低头继续嚼饭团。雨还在下，街上的伞挤成一片，像谁把整座城市的水都倒进了这条巷子。

雨天总会让人想离开。旅行社橱窗里那张照片上的地方我去过，是南方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小渔村。那年也是六月，雨下得比今天还大，我背着包从长途汽车上下来，鞋底踩进泥里，拔出来时带着一股海腥味。村里只有一条主街，两排低矮的平房，屋檐下挂着渔网和咸鱼。我找了家民宿住下，老板娘递来一条干毛巾，说这个季节没人来，你是今年第一个。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听雨，海在远处翻来覆去，像在数什么东西。

第二天雨停了，我沿着海岸线往东走。沙子里混着碎贝壳和黑色的火山石，踩上去硌脚。路过一片礁石时，看见一个老人蹲在那里撬牡蛎，小铁桶里已经装了小半桶。他抬头看我一眼，没说话，又低下头去。我站着看了一会儿，他撬开一个递过来，牡蛎肉还在微微收缩，带着海水的咸和一点甜。我问他这里叫什么名字，他含含糊糊说了一个词，我没听清，也没再问。后来我往回走，潮水开始涨了，脚印被浪一道道抹平。

旅行中记不住名字的地方反而最清楚。那个渔村没有景点，没有纪念品店，连个像样的码头都没有。可我记得民宿床单上的肥皂味，记得夜里隔壁传来电视机的杂音，记得清晨有只公鸡在窗下打鸣。这些细节比任何一张明信片都重。后来我又去过很多地方，有的热闹，有的荒凉，但很少再有那种感觉：你到了一个地方，却像回到了某个说不清的旧日子。旅游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你走了很远，结果碰见的是自己心里那点安静。

前年在西北一个小镇，我碰到一个开面馆的中年人。他年轻时跑过很多地方，后来在这里停下，娶了当地女人，生了两个孩子。他说旅游是年轻人的事，他现在只想把面揉好。我问他去过那么多地方，最记得哪里。他想了很久，说记不清了，只记得有一年在云南，半夜到站，没地方住，在车站椅子上睡了一夜，早上被一个卖豆浆的推醒。他说那杯豆浆真甜。我吃完面要走，他叫住我，说下次来还给你多加牛肉。

雨小了些，骑手把外卖箱重新扣好，跨上车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旅行社橱窗，拧动把手，车子慢慢汇入车流。那张海边照片在玻璃后面安静地待着，像一扇永远打不开的窗。他拐过街角，消失在灰蒙蒙的雨里。我站在便利店门口，想着那个渔村，想着老人递来的牡蛎，想着面馆里那碗面。雨还在下，但已经细得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洒水。街上的伞一把把收起来，天边露出一小块淡青色的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