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便利店的加热柜前，一个穿工装的男人盯着里面旋转的鸡肉串。玻璃上凝着水雾，他伸手抹了一下，指尖被烫得缩回来。柜子内部的暖风呼呼吹着，把肉串表面的油光吹得晃眼。他没急着买，只是看着那几根串慢慢转，像在看某种稳定运转的小东西。凌晨两点，这条街上只有这里还亮着，加热柜的嗡嗡声比冰柜更沉，比收银机的提示音更持续。男人最后拿了一瓶水，转身走了。加热柜继续转，没人知道它已经这样转了多少个夜晚。

那个加热柜里没有复杂的芯片，也没有联网。它靠一根电热管、一个温控器和一台小电机工作。温控器里的双金属片到了温度就断开，凉下来又接通，反复循环。这种机械式的判断比软件更直接，不会死机，不需要更新。电机每分钟转三圈，带动链条上的肉串经过加热区，再回到低温区。整个系统只有开和关两种状态，却能让食物保持在刚好不烫嘴的温度。很多年前，工程师把这种控制方式叫做“ bang-bang控制”，听起来粗糙，但可靠得让人放心。

便利店总部有一套系统，每天根据天气预报和销售记录给每家店配货。如果明天降温五度，鸡肉串的订货量会自动增加两成。这套算法不复杂，只是把过去三年的数据拉出来，找到温度和销量的关系。它不关心为什么天冷人们更想吃热的，只关心数字之间的相关性。配货单在凌晨三点生成，司机四点装车，六点之前送到。加热柜里的肉串还没卖完，新的已经在路上了。整个过程没有人在中间做决定，也没有人需要半夜爬起来看数据。

加热柜的玻璃门有一层透明的导电膜，通电后微微发热，所以不会起雾。这层膜只有几十纳米厚，肉眼看不见，手指摸上去也感觉不到。它最早用在飞机驾驶舱的舷窗上，后来成本降下来，才装进了便利店的柜子。同样来自航空技术的还有柜子内壁的反射涂层，能把热量弹回去，省电。这些技术转了好几道手，从军用到工业再到民用，最后落在一个凌晨两点还亮着的柜子上。没人会在买鸡肉串的时候想这些，就像没人会想电是从哪来的。

那个工装男人第二天又来了，还是凌晨两点。这次他买了两串。收银员扫码的时候，他问了一句：“这柜子一直转，费电吗？”收银员说不知道，指了指墙上的电表。男人没再问，拿着串走了。加热柜继续转，电机的声音混在冰柜的嗡嗡声里，几乎听不出来。它不需要被理解，只需要插着电。电从城市的某个变电站来，变电站从更远的电厂来，电厂烧煤或者烧气，也可能来自山上的风机。这些链条很长，长到让人懒得去想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店员开始补货。她把新到的鸡肉串从袋子里拿出来，一根根摆进加热柜。旧的还没卖完，但快到最后时限了。她按了一个按钮，柜子停下来，链条松开，她把旧串扔进垃圾桶。然后重新启动，新串开始转。玻璃门上的雾气又凝起来，外面的晨光透进来，把水雾照成淡白色。再过一小时，第一波上班的人会来买早餐，加热柜会满负荷运转。现在它只是空转着，等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