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与那点乐趣

雨滴从老花镜的边沿滑下去，在镜片下端停了一瞬，然后落在报纸的娱乐版上，洇开一小团墨迹。老人没去擦，只是把报纸挪了挪，继续看那条关于某位歌手复出的消息。镜片上的水痕把铅字拉长了些，像舞台上的追光，晃悠悠的。

娱乐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给日子加一点不碍事的响动。它不必承载什么大道理，也犯不着替谁立言。你看巷口那群下棋的人，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，旁边看热闹的比下棋的还急。这争与急，就是他们的娱乐。赢了不过多喝二两酒，输了骂两句天气，转头又摆上棋子。这点响动，让一个下午不至于太安静。

我见过一个跑长途的司机，驾驶室里贴满老电影的海报。他说夜里开车困，就大声唱歌，唱那些片子里的插曲。唱错了词也不管，反正没人听见。那些歌和海报，跟他的方向盘、离合器一样，是他路上的伴儿。娱乐不一定非要在剧场里，有时候它就在方向盘和一张旧海报之间，把枯燥的路途切成一段一段可以忍受的短程。

小孩子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，能看半个钟头。大人觉得无聊，孩子却觉得那是一场大戏。蚂蚁扛着米粒翻过土块，像翻山；两只蚂蚁碰碰触角，像在说话。这看蚂蚁的乐趣，和看一场电影没有高下之分。娱乐的门槛很低，低到一低头就能看见。只是人长大了，眼睛抬得太高，忘了脚边还有这样的戏。

如今娱乐的花样多，手机一划，什么都有。可看多了，反倒觉得那些热闹跟自己隔着一层。倒是偶尔翻出一本旧书，或者听一段老相声，心里才踏实些。那感觉就像老花镜上的雨滴，虽然模糊了一部分视线，却也让另一部分变得格外清晰。娱乐的用处，大概就是让人在模糊与清晰之间，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、可以反复摩挲的时光。

雨停了一会儿，又下起来。老人把报纸折好，夹在腋下，慢慢往家走。路上他哼了一段调子，是刚才那首歌的副歌。哼得不准，但哼得很自在。娱乐到最后，就是一点自在。这点自在不大，却够一个人走过一条湿漉漉的巷子，走回自己的屋檐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