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班加油站的灯与凌晨四点的球场

凌晨两点半，国道边的加油站只剩下一盏顶灯亮着，白晃晃的光落在空荡荡的加油岛上。我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凉掉的茶，远处传来几声零碎的拍球声。那声音从加油站后面的一片水泥地传来，不紧不慢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在黑暗中反复确认什么。我走过去看，是个穿旧球衣的中年人，一个人在练罚球。球砸在水泥地上弹起来，他接住，再投出去。灯光刚好够到球场边缘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
我问他怎么这个点打球。他说白天在物流园搬货，晚上十点下班，回家睡一觉，两点起来练两个小时。以前在体校待过几年，后来没打出来，就去干活了。现在每周打一场业余联赛，教练说他罚球不稳，他就自己加练。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停下来，球从手里出去，在篮筐上弹了一下，滚进网里。他跑过去把球捡回来，回到罚球线，重复同一个动作。

体育这件事，有时候跟职业、跟荣誉都没有关系。它就是一种习惯，身体记住了某个动作，隔一段时间不做就不舒服。我认识一个跑长途的司机，每次到服务区都要做二十个俯卧撑，在驾驶室旁边那块空地上，不管旁边有没有人看。还有一个在菜市场卖鱼的，每天收摊后去江边游四十分钟，冬天也去，上来的时候嘴唇发紫，但他说在水里那段时间脑子是清的。这些人没有拿过什么奖牌，他们的身体却一直保持着某种节奏。

回到那个打球的中年人。我问他打到几点，他说四点，回去洗个澡，五点出门去物流园。我算了一下，他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。他说习惯了，体校那几年比这累。他投完最后一组罚球，把球夹在胳膊底下，走到场边拿起一瓶水喝了几口。他说下个月有一场关键比赛，赢了能进市里的决赛。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，像在说明天要下雨。然后他跟我点了一下头，往国道另一头走去。

我回到加油站继续值班。那盏顶灯还是白晃晃的，偶尔有车进来加油，加完就走。我坐在椅子上，想起小时候在水泥台子上打乒乓球的下午，球拍是五块钱一副的那种，球台中间摆一排砖头当网。那时候不懂什么技术，就是跑来跑去，出一身汗，天黑了才回家。后来打球的机会越来越少，身体也慢慢沉下来。那个中年人在黑暗中投篮的样子，让我想起那些被忘掉的下午。

四点零五分，我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很闷的响，可能是他把球扔进后备箱。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。再然后，国道上安静下来，只剩加油站顶灯发出的那种细微的电流声。我站起来走到加油岛边上，往球场方向看了一眼。水泥地空着，篮筐在暗处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再过一会儿，天就要亮了，会有早班的车来加油，会有新的一天开始。那个中年人应该已经回到物流园，开始搬货。他今晚还会来，两点半，一个人，一盏灯够不到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