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中药味，我搀着父亲从二楼内科慢慢挪下来。他走两步歇一步，右手死死攥着我的胳膊，像小时候我攥着他那辆二八大杠的后座。挂号、候诊、取药，三个窗口排下来，我手机里叫的车已经在门口等了七分钟。父亲坐进后座时叹了口气，说还是坐公交方便。我没接话，只是把车窗摇下一条缝，让风灌进来吹散他身上那股膏药味。

车子驶出医院大门，汇进晚高峰的车流。父亲忽然指着窗外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说，你三叔以前就开这种，拉货带人，后座拆了能塞下半扇猪。我嗯了一声，想起三叔那辆车门内侧的把手缠着黑胶布，冬天摸上去冰手，夏天又黏。父亲又说，那车空调不行，夏天跑长途，你三叔光着膀子开，方向盘上搭条湿毛巾。他说这些时眼睛看着前面，像在数路上有多少辆面包车。

我自己那辆车是五年前买的，白色两厢，排量小，省油。平时上下班代步，周末带父母去郊区转转。父亲第一次坐我车时，绕着车身转了一圈，用手按了按引擎盖，说铁皮薄。后来他坐惯了，上车就调座椅靠背，调到一个半躺的姿势，说这样腰不疼。他从来不系安全带，我说过几次，他嫌勒得慌。直到有一次急刹车，他整个人往前冲，额头差点磕到手套箱，从那以后上车就自己拽过带子扣上。

母亲走不动路那年，我每周开车带她去医院做理疗。后座常年放着一个软垫，一个折叠轮椅，还有一袋零食，怕她路上饿。她坐在后面很少说话，只是看着窗外，偶尔问一句这是哪条路。我透过后视镜看她，她头发白得很快，像车顶落了一层薄雪。那辆车跑了三年医院，里程表多了四万公里，轮胎换过两茬，电瓶换过一次。后来母亲不在了，我把后座那个软垫收进后备箱，再没拿出来。

父亲现在出门越来越不爱坐公交了。他说等一趟二十分钟，上车还得跟人挤，不如叫个车。可每次我开车去接他，他又念叨费油。有一次我陪他去修他那辆老年代步车，修车铺在城郊结合部，满地油污，墙上挂着各种旧轮胎。师傅拆开电机，说线圈烧了，换一个得三百。父亲蹲在旁边看，手指头戳了戳电机外壳，说这车买来才两千多。最后没修，他让我把车拖回去，说放着吧，万一哪天用得上。

上个月我陪他去车管所换驾照，他七十岁以后每年要提交体检证明。大厅里坐着一排白发老人，都是来办这个的。有的自己来，有的儿女陪着。父亲测完视力出来，说大夫拿个小手电照他眼睛，让他看左右。他比划着，说差点没看清。我们往外走时，一个老人正扶着墙慢慢下台阶，他儿子在下面张着手，像接一个学步的孩子。父亲看了他们一眼，脚步放慢了些。我伸手去扶他胳膊，他没甩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