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新生儿科窗外，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把脸贴在玻璃上。里面躺着刚出生的孙子，暖箱发出橘色的光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低头翻出手机，打开银行应用，查了一遍三年期的定期存款利率。这个动作他重复过很多次，从儿媳怀孕起就没停过。

他年轻时在一家国营纺织厂做机修工，工资条上的数字二十多年没怎么变过。那时候攒钱是唯一能做的事，存折上的余额像蜗牛爬墙，慢得让人心焦。后来厂子改制，他买断工龄拿到一笔钱，又跟亲戚凑了些，在城郊买了套小房子。那套房十年间涨了四倍，比他前半辈子挣的工资都多。他常跟老工友说，自己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在对的时候借了钱。

可眼下他算的是另一笔账。儿子和儿媳都在私企上班，每个月房贷要还八千多，孩子出生后开销更大。他手里那点积蓄如果拿出来贴补，自己的养老就没了着落。如果继续存着，按现在的利率，五年后能拿到的利息还不够孙子一年的奶粉钱。钱放在哪里，成了比当年买断工龄更难的选择。

他不太懂股票和基金，只听人说这两年行情不好。邻居老张去年把二十万投进一个理财产品，说是年化收益百分之六，结果半年后连本金都取不出来。他从此只信银行柜台，哪怕利率一降再降，至少钱还在。有时候他站在银行大厅里，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数字，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慢慢下沉的船上。

上个月他跑了一趟社区服务中心，问居民医保能不能给新生儿办。工作人员告诉他可以，但报销比例和用药目录都有规定。他回来跟儿子说，孩子万一生病，别急着往私立医院送。儿子没吭声，低头刷手机，屏幕上是一家早教机构的收费表，一年两万四。他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，转身去厨房烧水。

水开了，他关掉煤气，听见窗外有鸟叫。他想起自己父亲那辈人，钱藏在米缸里，后来换成粮票布票。再后来是存折、银行卡、手机上的数字。东西一直在变，可普通人攥着钱时那种紧巴巴的感觉，好像从没变过。他把水倒进暖瓶，拎起来掂了掂，分量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