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发店门口的三色灯还在转，红白蓝一圈一圈，像老式钟表里不肯停的指针。店里没人，老师傅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，播的是国债逆回购的报价。他不懂什么叫流动性，只知道最近来剃头的老主顾少了，有人把理发换成了自己推子。三色灯转一天耗不了几度电，可房租、水费、那把用了二十年的剃刀磨得薄如纸片，都在悄悄涨价。财经这件事，落到一条巷子里，就是一把推子用多久才舍得换。

巷口卖水果的老陈上个月把摊位费交了，现金。他不信手机里那些数字，觉得钱过了屏幕就轻了。可批发市场现在收账都用二维码，他不得不让女儿教他看余额。央行降准的消息在电视里滚了三天，老陈没听懂，只发现苹果进价便宜了两毛。货币的松紧传到果篮里，需要经过批发商、货车司机、摊位租金好几道手，每一道都留下一点水分。

老师傅的收音机里，专家在讲地方债。他调了调旋钮，信号还是时断时续。隔壁五金店老板推门进来借扳手，说银行又打电话问他要不要续贷。五金店去年接了个小工程，垫了十几万，回款拖到今年。他不打算续了，利息像剃刀刮过下巴，看着干净，摸上去火辣。信贷这回事，放的时候像头发，长起来悄无声息；收的时候像剃须，一刀下去才知道疼。

下午来了个年轻人，要剪短。他说自己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，上个月刚被裁，拿了N加一，打算先歇两个月。老师傅问，那社保呢。年轻人说挂靠在朋友公司，自己交。剃头推子嗡嗡响，碎发落了一地。就业数据在新闻里是一个百分点，在这里是一个具体的人，坐在椅子上，不知道下次理发是什么时候。财经的体温，得用手背贴上去才量得准。

傍晚老师傅去菜场，猪肉又涨了两块。摊主说饲料贵了，玉米从去年就开始涨。老师傅想起收音机里说CPI温和上涨，温和这个词让他笑了笑。他买了一块豆腐，两根葱。回家路上经过银行，电子屏上滚动着存款利率，一年期不到两个点。他把找零的硬币塞进铁盒，铁盒里已经攒了半盒。钱不生钱的时候，人就得把日子过慢一点。

三色灯还在转，天黑了也不关。老师傅说这灯是店里的招牌，关了就像没开门。其实整条街的铺子都暗了，只有它还亮着。灯管里的气体早就该换，可换一根要八十块。他算了算，八十块够买三斤肉，或者存进银行吃一年利息。最后他什么也没做，就让灯继续转。红白蓝的光映在玻璃上，像一张旧钞票，还能花，只是越来越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