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副拍子是他四十岁那年买的,在工人文化宫门口花了八块钱。后来厂子倒了,文化宫拆了,一起打球的老伙计有的去了南方,有的走了。他一个人对着墙打过一阵,水泥墙掉灰,球弹回来没个准头。再后来孙子出生,他忽然又想起球拍来,好像这东西能替他跟那个还没睁眼的小家伙说上几句话。
体育这件事,说到底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。老周年轻时在车间搬铁块,胳膊有劲,打乒乓球全靠手腕一抖。他不懂什么弧圈球、什么战术,就知道把球弄上台,让对方接不着。那种快乐很直接,跟饿了吃饭、困了睡觉一样,不用谁教。现在的小孩三岁就上体能课,五岁练跳绳,老周看着觉得有点急。
他儿子小时候也打球,在水泥台子上。台子中间拿几块砖头横着当网,球拍是光板,打起来啪啪响。有一回儿子摔了,膝盖破了皮,哭了两声又爬起来接着打。老周当时没觉得什么,后来儿子去外地上大学、工作、结婚,一年回来两趟,他才慢慢咂摸出那两声哭里的东西。身体碰过壁,才知道怎么站稳。
病房里的小家伙忽然动了一下,小拳头从襁褓里挣出来,在空中抓了抓。老周隔着玻璃笑了,他想等这孩子大一点,能跑能跳了,就带他去公园。不用学什么正经项目,追个皮球就行,摔了跟头自己爬起来。他兜里那副旧拍子,到时候可以给孙子当玩具,反正胶皮也打不了正经球了。
走廊那头有护士推着车过来,轮子在地砖上吱呀吱呀响。老周往旁边让了让,手从兜里抽出来,拍子还攥着。他忽然觉得手心有点汗,跟当年打完一场球似的。窗里的小家伙又安静了,呼吸浅浅的,像一只还没学会飞的小鸟。老周把拍子塞回兜里,转身去楼下买粥。他走得不快,但步子很稳,脚底板一下一下踩实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