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租前把最后一箱书搬下楼，我又回屋擦了一遍地板

退租前把最后一箱书搬下楼，我又回屋擦了一遍地板。抹布从墙角推到窗下，水渍干得很快，屋里只剩下床和衣柜留下的浅色印子。我蹲着看了会儿，忽然觉得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变得陌生，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纸。明天交完钥匙，我就去火车站，目的地是甘肃。票是上周买的，没跟谁商量。人大概需要先把自己清空一次，才能装下别处的风沙和气味。

出发那天下午，车厢里多是回乡的人。对面铺位的大叔分我一颗煮鸡蛋，我分他半个馕。他问我去哪儿，我说敦煌。他说那地方风大，一年到头刮得人睁不开眼。我说就是想看看风到底能把人吹成什么样。火车向西，窗外的绿色一层层褪掉，先是庄稼地，再是黄土坡，最后连草都稀了。夜里我醒了一次，看见月亮挂在戈壁滩上，又低又大，像谁忘在那儿的一盏灯。

到敦煌是第二天中午。太阳晒得胳膊发烫，但站在莫高窟的檐下，风从洞口穿过，竟然带着凉意。讲解员举着手电照壁画，光斑慢慢移动，飞天衣带上的石青和土红还看得清。我盯着一尊菩萨的脸看了很久，他嘴角的弧度很浅，像笑又像没笑。旁边一个小孩问他妈妈，这些人画了多久。他妈妈说，有的画了一辈子。我想起出租屋里那面被我擦干净的白墙，三年里上面只挂过一张日历。

傍晚去鸣沙山，沙子比想象中细，踩上去往下陷，走一步退半步。爬到半山腰，我坐下喘气，看月牙泉躺在沙丘之间，水边有芦苇，绿得有点不讲道理。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在下面拍照，风把她的裙摆吹成一面旗。我忽然觉得沙漠并不荒凉，它只是把热闹都收在低处。天黑前我下了山，鞋里灌满沙子，倒出来像一小堆时间。

第三天坐大巴去嘉峪关。车上人少，我坐最后一排，看路笔直地伸向天边。关城比我想象中矮，但墙砖厚实，城门洞里的风呼呼地响。我摸了一下城墙，手指沾了灰。有个老头在城楼下卖杏皮水，杯子是塑料的，水很凉。他说他在这儿卖了二十年，见过有人来，有人走，有人站在城墙上哭。我没哭，只是站了一会儿，看远处的祁连山，雪顶被云遮了一半。

回程的火车上，我翻手机相册，发现拍得最多的是路，戈壁滩上的路，沙丘间的路，关城外的路。没有一张自拍。旁边一个年轻人在看旅游攻略，屏幕上是下一站的名字。我闭上眼，想起出租屋那面白墙，现在应该已经租出去了，新的人会往上面挂什么，我不知道。火车往东，绿色又一层层长回来。我摸了摸口袋，里面有一小撮鸣沙山的沙子，硌着手指，像在提醒我，有些地方去过，就再也擦不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