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六楼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，像一只没头没脑的白色大鸟。我站在楼下看了很久，忽然想起去年在泉州，民宿天台也晾着差不多的床单。那回我住了五天，每天早上下楼吃面线糊，老板娘都问我今天要去哪儿。其实我哪儿也没去，就在巷子里转，看人家门口烧香，看猫趴在电动车座上打盹。

旅游这件事，很多时候是被问出来的。你去了哪里，看了什么，拍没拍照。可真正留在身体里的，往往不是那些能回答上来的东西。在泉州最后一天，我坐在开元寺的石阶上啃一个菜粿，旁边有个老头在练太极，动作慢得像水在流。我没跟他说话，他也没看我。但那天下午的风和菜粿的油香，到现在还记得。

后来我又去了几个地方，有些是特意去的，有些是顺路。特意去的地方反倒容易失望，因为心里已经画好了一张图，到了发现对不上。顺路去的倒常常有意外。有次在云南，本来只是路过一个镇子，车坏了要等两小时，就走进路边一家茶馆。老板在剥花生，让我自己倒水喝。那两小时里，我翻了他桌上半本旧杂志，听他跟邻居用方言聊天，一句没听懂，却觉得舒服。

出门多了，慢慢就不太做攻略了。定个大概方向，到了再说。有次在潮州，本来想去看广济桥，结果走错路，拐进一条卖竹器的巷子。一个阿婆在门口编篮子，手指头粗粗的，动作却快。我蹲在旁边看，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，递过来一个小竹凳。我坐了一会儿，买了她一个装茶叶的小篓子，十块钱。那个篓子现在还在我书架上，装些零碎东西。

其实旅游最像晾床单。你在一个地方把自己摊开，让风吹一吹，让太阳晒一晒。等收回来的时候，还是那块布，但上面有风的味道，有太阳的温度。你没法跟别人说清楚那是什么味道，什么温度。就像我站在楼下看床单，想起泉州，想起潮州，想起那些没去成的景点和走错的路。它们混在一起，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现在我又要出门了。这次去一个没听说过的小城，朋友说那里有座老桥，桥头有家卖豆腐脑的，只卖早上。我想着，到了就去找那座桥，找不到也没关系。反正风会把床单吹起来，也会把我吹到某个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