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广场舞散场后，最后一个走的人把音响插头拔掉，折叠小推车吱呀吱呀拖过地砖。夏天晚上九点，空气里还留着汗味和花露水味。她锁好单元门，上楼，洗澡，第二天一早要赶六点半的火车去桂林。旅游这件事，对很多人来说就是这样，从熟悉的吵闹里抽身，去一个连方言都听不太懂的地方，吃几顿不合口味的饭，拍一堆回来再也不会翻看的照片。

火车开动之后，窗外的楼群慢慢变成田埂。邻座的大姐掏出塑料袋，里面装着黄瓜和煮鸡蛋，问我要不要来一根。我说不用，她就自己咔嚓咔嚓吃起来，声音很响。这种陌生人之间短暂的交集，在旅途中反复出现，又迅速消失。到了阳朔，我租了一辆电动车，沿着遇龙河骑。路边有老太太卖花环，五块钱一个，用的是新鲜的三角梅和茉莉。我买了一个戴在头上，骑出去两百米又摘下来，太香了，熏得头晕。

住的地方在兴坪古镇边上，一间老房子改的客栈，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。老板是本地人，话不多，给了我一把钥匙就上楼了。晚上我坐在阳台上，对面是二十元人民币背景图案那座山，黑黢黢的，看不出轮廓。楼下有猫叫，还有人在巷子里唱歌，跑调跑得很认真。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，自己跑了八百公里，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坐着发呆。但发呆的内容确实不一样了，脑子里不再是明天要交的报表，而是明天早上要不要去吃那家桂林米粉。

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吃了米粉。店里只有三张桌子，老板娘问我要圆的还是扁的，我说圆的。她舀了一勺卤水，又加了几片锅烧，递给我。我学着旁边的人，先干拌，吃到一半再加汤。味道比想象中咸，但很香。吃完出来，看见一个老头推着自行车卖枇杷，竹筐里垫着树叶。我买了一斤，边走边剥皮，手指黏糊糊的。这些细碎的事情，在日常生活里根本不会记得，但在一个陌生的小镇上，每一件都变得清晰。

后来我去了龙脊梯田。上山的路绕来绕去，中巴车上有人吐了。到了山顶，雾很大，什么也看不见。我在观景台站了二十分钟，风把雾吹开一道缝，露出下面一层一层的田埂，像巨大的指纹。旁边一个女孩举着手机喊，看到了看到了。我也看到了，但很快雾又合上了。下山的时候，我遇到一个背竹篓的瑶族阿婆，她问我买不买手编的草鞋，我说不买，她还是冲我笑了一下，露出缺了的门牙。

回程的火车上，我又碰到那个吃黄瓜的大姐。她认出了我，问我玩得怎么样。我说还行。她说她去了北海，晒脱了一层皮。然后我们都没再说话，各自看窗外。天黑下来，玻璃上倒映出车厢里的灯和自己模糊的脸。我想起广场上那个收音响的人，她大概已经跳完舞回家，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而我在一列移动的火车上，离她五百公里。旅游大概就是这样，你从一个地方消失几天，再回去，发现那个地方一点也没变，变的只是你自己身上多出来的那点说不清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