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鼓成一只帆

楼顶那根晾衣绳上，一条白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，像一只没有桅杆的帆。它挣脱了夹子的一角，猎猎地响。我站在楼下看了很久，忽然想起去年在涠洲岛，渔民晾在码头边的渔网也是这样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。床单和渔网当然不一样，可那一刻我心里动了一下：想出门了。

旅游的念头往往就是这样冒出来的，不挑时候。你正低头走路，或者等一锅水烧开，某个画面忽然撞进来，把你拽到几百公里外。我后来收拾背包时还在想，那阵风到底有什么特别。也许没有。只是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，感官会变得迟钝，需要陌生的空气来重新擦亮。

坐上长途大巴，窗外的楼群渐渐矮下去，变成田埂和鱼塘。前排有人在剥橘子，皮的气味混着柴油味飘过来。我旁边坐着一个去外地看孙子的老太太，她分给我一小把花生。我们没怎么说话，但那种沉默很舒服。旅游的好处之一，就是你可以和陌生人共享一段路，不必交代来历，到站就各走各的。

到了地方，我找了家临街的小旅馆住下。老板娘递来钥匙时说，晚上江边有夜市。我放下包就出门了。路灯还没亮，卖糖水的摊子已经摆出来，塑料凳歪歪斜斜地围着小桌。我要了一碗槐花粉，坐在那里看本地人遛狗、下棋、大声讲电话。那种日常的嘈杂让我安心。旅游不总是要看什么奇景，有时候只是换一个地方，看别人怎么过日子。

第二天我租了辆旧自行车，沿着江骑。路过一片菜地，有个老人在摘豆角。我停下来问路，他指了方向，又补一句：前面桥头有家米粉店，开了三十年了。我骑过去，果然找到了。店里只有四张桌子，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。我吃了一碗酸辣粉，额角冒汗。结账时老板娘说，你是来玩的吧。我说是。她笑了笑，没再问什么。

回程那天下了点雨。我把背包放在腿上，看窗玻璃上的水痕斜斜地流。手机里多了几张照片，都是些平常东西：一只蹲在台阶上的猫，半扇虚掩的木门，江面上一条运沙船。它们不能证明什么，我也不打算给谁看。车进站时雨停了，楼顶那根晾衣绳还在，上面空空的。床单已经被收走了，但风还在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