杠铃片砸在橡胶地板上，沉闷的一声。晚上十点四十五，健身房还有十五分钟关门。我躺在卧推凳上，看天花板的灯管闪了一下。旁边那人还在做最后一组绳索下压，汗水滴在器械的镀铬杆上。手机搁在杯架里，屏幕亮着，显示心率一百三十七。这个数字是手腕上那块表算出来的，光学传感器透过皮肤，数着血管里血液的搏动。三十年前，想知道这个数，得停下来，按住颈动脉，看表，数十五秒，再乘四。现在它就在那儿，实时更新，还能画成曲线。科技把身体变成了一串可以随时调取的数据。

我起身去换杠铃片，手指碰到冰凉的铁。这铁片从铸造厂出来，被卡车拉到仓库，再送到这里，每一步都有人扫码。扫码这个动作，现在跟呼吸一样平常。可它背后是一整套东西，卫星定位、数据库、无线传输。你扫一下，远在千里之外的一台服务器就知道了。它记下时间、地点、操作的人。这些记录攒起来，能算出这家健身房几点人最多，哪种器械最容易坏，会员什么时候会不来。这些事以前靠店长拿本子记，现在不用了。本子会丢，服务器不会。

最后一组做完，我去更衣室。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来，用的是红外线，检测到人体散发的热量。这个原理不新鲜，几十年前楼道里就有。但现在的灯更聪明，它知道什么时候该亮，什么时候不该。它连着整栋楼的电控系统，能根据季节调整亮度，能报故障。我路过的时候，它亮了。我走过去，它灭了。整个过程没有声音，没有开关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拉线开关，一根绳子，拽一下，咔嗒。那声音很实在。现在连咔嗒声都省了。

更衣室里有人在吹头发。吹风机的声音很响，但风是恒温的。里面有个温度传感器，每秒钟测几十次，把数据发给控制芯片，芯片再调整加热丝的电流。你感觉不到它在工作，只觉得风是热的，不烫。这种不烫，是无数次计算的结果。旁边储物柜的锁是电子的，刷一下手环就开。手环里有个芯片，跟门禁系统对码。对上了，锁就弹开。对不上，它就等着。它不问你为什么来，也不问你练了什么。它只认码。

我换好衣服出来，前台的小姑娘在关电脑。屏幕暗下去之前，我看见一个表格，密密麻麻的数字。那是今天的入场记录。每个人进来刷一下，出去刷一下。这些数据传到一个叫云端的地方，存着。存着干什么，我不知道。也许是为了算下个月该进多少瓶矿泉水，也许是为了知道周三晚上七点以后人最少。这些事以前靠感觉，现在靠算。感觉会错，算不会。但算出来的东西，有时候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
走出大门，冷风灌进领口。我掏出手机叫车，软件显示附近有三辆车，预计两分钟后到。这个两分钟是算法给的，它看了路况、红绿灯、司机的接单习惯。我站在路边等，看对面药店的LED屏滚动播放夜间售药电话。屏幕很亮，字一个一个跳过去。我想起刚才卧推时那个心率数字，想起扫码进门的嘀声，想起吹风机里那个看不见的传感器。它们都在工作，不声不响。车来了，我拉开车门坐进去。司机没说话，导航也没说话。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很规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