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准时在十二点半响起，像一把钝刀锯着水泥。楼下单元门口，张大爷坐在马扎上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，又猛地抬起来。他手里攥着半块馒头，塑料袋里装着降压药。这已经是第三天了，他没法午睡，血压从一百四窜到一百六。

午睡这件事，年轻人觉得可有可无，对老人却是身体的一道坎。中午不睡，下午头晕、心慌、腿发软，晚上反而睡不踏实。张大爷试过戴耳机，戏曲放得震天响，耳朵嗡嗡的，脑子还是清醒的。他试过去公园长椅，风一吹，后脖颈发凉，第二天就流鼻涕。身体到了这个年纪，经不起折腾，少睡一觉，好几天缓不过来。

噪音伤的不只是耳朵。那种持续不断的震动，让人的心跳跟着乱。张大爷说他感觉胸口有东西堵着，喘不上气。去医院查，医生说心律不齐，开了药，嘱咐多休息。可休息需要安静，安静在这个老小区成了奢侈品。隔壁楼在换窗户，前面楼在改水电，后面楼在砸墙。一家接一家，像约好了似的。

有人劝张大爷去儿女家住几天。他摇摇头，说楼房太高，电梯太快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他宁可坐在单元门口，至少能看见收废品的老李，能跟送快递的小王打个招呼。人老了，怕的不是吵，是陌生。熟悉的环境哪怕破旧，身体能放松下来。换个地方，床再软，心里绷着，睡不着的。

小区物业贴过通知，说中午十二点到两点禁止施工。贴了三天，电钻照响。张大爷去理论，装修的年轻人说赶工期，没办法。张大爷说那你晚上早点收工，对方说晚上要陪孩子写作业。谁都有难处，可难处堆在一起，总得有个先来后到。老人午睡这件事，排在装修后面，排在孩子作业后面，排到最后就没了位置。

后来张大爷想了个办法。每天中午，他去社区活动中心的棋牌室，把三把椅子拼起来，侧着身子躺下。那里也有人打牌，但声音小些，关上门能眯二十分钟。他知足了。人老了，健康不是靠药片堆出来的，是靠这些零碎的、不体面的、自己找来的片刻安宁攒起来的。电钻还在响，但张大爷学会了在响之前先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