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滴砸在外卖箱的塑料盖上，顺着边缘淌成一道水帘。骑手把箱子从电动车后座卸下时，雨水正从箱角滴进踏板的积水里。那辆电动车没有车顶，骑手的雨衣下摆湿透了，贴在腿上。等红灯的时候，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车道里的白色轿车，车窗紧闭，雨刷有节奏地摆着，车里的人大概在听广播。电动车重新启动，后轮碾过水洼，溅起的水花打在自己车身上。这个城市的街道上，两轮和四轮共享着同一片积水，只是淋湿的程度不一样。

汽车对很多人来说，最初的意义就是不用淋雨。一个铁皮壳子，四个轮子，发动机一响，外面下什么都跟里面的人没关系了。我认识一个跑长途货运的司机，他说最踏实的时刻是凌晨三点在服务区，外面下着大雨，他躺在驾驶室后面的卧铺上，听着雨点砸在车顶，铁皮发出闷响，像有人在外面敲。他说那声音比家里的雨声要近，近得多，因为雨就隔着一层铁皮。那辆解放卡车他开了七年，驾驶室顶棚的漆掉了几块，露出底下的锈色，但他从来没想过换车。

后来汽车变成了一种速度的容器。有人统计过，一个普通城市上班族一天在车里待的时间，平均超过九十分钟。这九十分钟里，车窗外的风景在变，路边的树从梧桐换成银杏，店铺招牌从红底白字换成黑底金字。车里的人却很少注意到这些。他们在听导航，在打电话，在跟着电台哼歌。有一次我坐一个朋友的车去郊区，他开得很快，两边的白杨树连成一道灰绿色的墙往后倒。他突然说，他父亲以前开拖拉机，从村里到镇上要四十分钟，现在他开汽车，同样的路只要十二分钟。他说这话时没有感慨的意思，只是陈述。

汽车也改变了一个人走路的方式。我小时候住的那条巷子，宽度只够一辆三轮车勉强通过，后来巷口修了马路，马路拓宽成四车道，再后来巷子拆了，原地起了个带地下车库的住宅楼。现在我回去，找不到当年的巷口，只记得拐角有棵槐树，树下停过一辆墨绿色的桑塔纳。那辆车的主人是巷尾修鞋的师傅，他每天把车擦得很亮，但很少开，只是偶尔发动一下，听听发动机的声音。他说车是儿子买的，儿子去了南方，车留给他。他不开，是因为舍不得油钱。后来那辆车不见了，巷子也不见了。

出租车司机对车的理解跟别人不一样。他们一天在车里的时间超过十二个小时，车是工具，也是牢笼。我坐过一辆跑了六十万公里的捷达，座椅塌下去一块，正好卡住腰。司机说这车再跑十万公里就该报废了，他打算到时候改开电动车。他说电动车安静，起步快，但充电麻烦，跑不了长途。他一边说一边变道，后视镜里闪过一串车灯。他告诉我，他开出租车二十年，在这个城市里绕过的路加起来能到月球。我没接话，他也没再说什么，只是把收音机调大了一点。

雨停了。外卖骑手从小区里出来，箱子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，但比刚才少了。他把箱子重新绑好，骑上车，汇入车流。旁边那辆白色轿车已经开走了，路口空出一块。骑手拧了下油门，电动车往前窜了一截，又稳稳地滑进两辆汽车之间的缝隙里。他的雨衣还在滴水，但天边亮了一点，云层裂开一道口子。他抬手抹了把脸，继续往前骑，后面的汽车按了声喇叭，短促，像在催，又像只是打个招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