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学骑车时，大人该不该一直扶着后座

六岁那年夏天，父亲把一辆红色小自行车推到我面前。后轮两侧各有一个辅助轮，车子稳稳立着，像头温顺的小马。我跨上去蹬了几圈，觉得骑车不过如此。可没过几天，父亲用扳手卸掉了辅助轮，车子立刻歪向一边。我摔了三次，膝盖破了皮，坐在地上哭。父亲没扶我起来。他蹲在旁边说，你自己想想，车往哪边倒，你就往哪边拐。那个下午我始终没学会，但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。

后来我教邻居家孩子骑车，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。大人越是紧紧抓着后座不松手，孩子越不敢自己掌握平衡。他们的身体始终在等待那股托举的力量，一旦感觉后座没人了，立刻慌得扔掉车把。反而是一个九岁的小女孩，她父亲只在旁边走，偶尔伸手挡一下要倒的车，大部分时候让她自己歪歪扭扭地骑。她摔过两次，但第三天就能从巷子这头骑到那头。她父亲说，摔一下知道疼了，下次自然就不往那个方向歪了。

教育里很多事跟这差不多。我们总想替孩子把坑填平，把路铺直，结果他们既没记住坑在哪，也没学会看路。我见过一个母亲，儿子写作业时她坐在旁边，每写错一个字就立刻指出来，橡皮擦得纸都要破了。那孩子到了四年级，写作业还是每写两行就抬头看母亲的脸。他根本没在学怎么写字，他在学怎么从母亲的表情里找答案。辅助轮卸不掉，自行车就永远是三轮车。

但放手不等于不管。父亲当年蹲在旁边说的那句话，其实比扶后座更管用。他给了我一个能自己用的办法，不是直接替我解决。后来我当老师，发现最难把握的就是这个分寸。学生卡在一道数学题上，你直接给答案，他下次遇到同类题还是不会。你给他一个思路，让他自己试，他可能花二十分钟才做出来，但这二十分钟里他的脑子在真正干活。教育慢就慢在这里，快也快在这里。

我见过一个父亲教儿子游泳。他没有直接把儿子扔进水里，也没有一直托着肚子。他站在齐腰深的地方，让儿子从池边跳向他，一次比一次远半步。儿子呛过水，但每次都够得着父亲的手。第十几次的时候，父亲悄悄后退了一步，儿子拼命划了几下，居然自己浮起来了。那个父亲后来说，他其实每次都准备往前跨一步去接，但他忍住了。忍住不接，比伸手去接难得多。

儿子去年学骑车，我也卸掉了辅助轮。他摔了两次，第三次歪歪扭扭骑出去十几米。我站在原地没追，他回头喊，爸爸你看。那个瞬间我想起父亲蹲在旁边的样子。教育大概就是这样，你没法替他保持平衡，你只能在他歪倒的时候让他知道，车把往哪边拐。剩下的路，得他自己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