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园长椅旁的婴儿车里，一个孩子睡得很沉。推车的人大概是去打球了，把他搁在树荫下。篮球砸地的闷响、球鞋摩擦水泥地的尖声、偶尔几声叫好，都没能把他弄醒。他呼吸均匀，小拳头攥着，不知梦里有没有什么动作。体育这东西，最早大概就是这样，人还不会走，先被带到了场边。

我小时候住的那条街，尽头有个水泥台子，歪歪斜斜画着白线，篮筐是铁圈焊的，没网。放学后书包一扔，十几个人挤上去打半场。谁穿皮鞋谁倒霉，跑两步就滑。那时候没人教规则，走步不算，撞人也不吹，全凭自觉。有一回我被人一肘子捣在鼻梁上，血滴在水泥地上，拿袖子一抹接着打。回家挨了骂，第二天照样去。体育在那时候就是一股蛮劲，不懂什么叫锻炼身体，只知道跑起来、跳起来，心里痛快。

后来上了中学，有了正经操场和体育老师。老师姓陈，黑脸，哨子吹得极响。他教我们三步上篮，手把手纠正姿势，一个动作练一节课。我烦得要命，觉得哪有自己瞎打来得自由。可有一次班级比赛，最后十秒我拿球，下意识用了标准的三步，球进了。那一下我才明白，规矩不是捆人的，是让你在乱局里还能做对动作。体育开始变得有点门道了，不再是纯撒野。

再往后，看比赛多了。有一年冬天，半夜爬起来看一场足球直播，外面下着雪，屋里冷得缩手缩脚。九十分钟没进球，眼看要平局，补时阶段一脚远射，球擦着门柱进去。我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，嘴里哈着白气，半天没说出话。那种感觉跟小时候水泥台子上赢一场球差不多，只是放大了许多倍。体育能把一个人的情绪从很低的地方一下子拽上去，不需要什么道理。

工作以后，自己上场的机会少了。偶尔周末约一场羽毛球，跑几个来回就喘。可每次打完，出一身汗，坐在场边喝水，看别人还在场上跑，心里就踏实。体育成了一种锚，把飘着的日子按一按。有回碰见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，跟年轻人打双打，步子不快，但每个球都接得到位。他说他打了四十年，没断过。我没问他为什么，大概也不需要问。

婴儿车里的孩子醒了，哼了两声。推车的人从球场那边跑过来，满头大汗，弯腰看了看，又推着车慢慢走回去。孩子睁着眼，东张西望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也许再过几年，他也会站在某个篮筐下面，笨手笨脚地扔一个球。那时候他不会记得今天下午，但有些东西已经在那几声闷响里，悄悄搁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