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纱裙摆上的接力棒

化妆间的灯有些发烫，她对着镜子把裙摆的褶皱一层层抚平，指腹蹭过缎面上细微的线头。伴娘在门外催，说仪式还有十分钟。她没应声，只是弯腰去够那双白色球鞋，鞋带松了，她蹲下去系，系得很慢，像在等一个发令枪响。心跳快得有点不像话，和当年站在起跑线上等哨声时一样。

她想起小学四年级第一次跑接力。第三棒，弯道，手心全是汗，接棒时差点滑掉。体育老师在场边吼，别回头，往前冲。她真的没回头，跑完才发现自己那棒比平时快了将近两秒。后来她进了校队，每天放学在煤渣跑道上练交接棒，掌心被磨出薄茧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团队，只知道棒递出去，就得有人接住。

婚礼进行曲响起来的时候，她站在门外，突然觉得这段路和四百米跑道有点像。都是一个人走上去，但背后站着很多人。父亲挽住她胳膊，问她紧不紧张。她笑了一下，说比跑八百米轻松。父亲不知道，她高中最后一次运动会跑的就是八百米，最后一圈腿像灌了铅，看台上有人喊她名字，她没停。冲线之后直接跪在跑道上，喉咙里全是铁锈味。

体育老师后来跟她说，你耐力一般，但肯咬牙。这话她记了十几年。工作以后加班到凌晨，改方案改到眼睛发酸，她偶尔会想起那句话。其实咬牙这种事，跑道上练出来的最实在。你知道终点就在前面，不管多慢，脚抬起来就能往前挪一点。挪着挪着，也就到了。

晚宴上有人起哄让她和新郎比赛掰手腕。她赢了。新郎揉着手腕说，你手劲怎么这么大。她没提初中练过铅球，只是笑。铅球那玩意儿沉，推出去要靠全身发力，腰、腿、手腕，一样松了都推不远。教练总说她动作太紧，让她放松。她练了三年才明白，放松不是不用力，是知道力气该往哪儿使。

散场之后她坐在床边拆头发，发胶硬邦邦的，扯得头皮疼。她把那双球鞋脱下来，鞋底果然沾了泥。明天要拿去洗，她想。然后她站起来，把婚纱裙摆重新抖了抖，挂在衣柜门背后。裙摆垂下来，弧线很安静，像跑道上那条白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