泡沫顺着挡风玻璃滑下来的时候，我正坐在驾驶室里等洗车机走完最后一道程序。白花花的一团糊在玻璃上，雨刷器来回刮了两下，没刮干净，反而把泡沫抹得更匀了。外面什么都看不清，只有洗车机嗡嗡的响声和偶尔闪过的蓝色指示灯。旁边那台机器里，有个人正往车顶上喷水，水柱打上去，泡沫从车窗缝里往外冒。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体校游泳池边看到的场景，也是这么一片白茫茫的水汽，只不过那时候站在池边的是我，浑身湿透，等着下一组出发。

我小时候练过几年游泳。每天下午四点，教练吹哨子，所有人从池边跳下去，水花砸在脸上生疼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体育，只知道游不完规定的圈数就不能上岸。冬天最难受，池水加温到二十六度，可一出水就冷得打哆嗦，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流，赶紧裹上毛巾跑到更衣室。更衣室里全是氯气味，地上永远湿漉漉的，有人把泳镜忘在长凳上，第二天再来就找不到了。那几年我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名次，但每次游完一千五百米，从水里爬出来的时候，耳朵嗡嗡响，心跳得厉害，整个人却轻飘飘的。

后来不练了，上了中学，体育课变成每周两节。男生踢球，女生跳皮筋，我两边都不太合群，就绕着操场跑圈。四百米的跑道，我跑五圈，到第三圈的时候腿发沉，第四圈反而轻了，第五圈开始加速，冲过终点线就蹲在地上喘气。体育老师经过，说了一句，你耐力还行。那是我头一回从别人嘴里听到对自己身体的评价，跟学习成绩没关系。跑道边上种着杨树，春天飘絮，糊一脸，我边跑边抹，抹完接着跑。现在想想，那几年跑圈没让我跑得更快，但让我知道了一件事，身体累到一定程度，脑子反而清楚了。

工作以后，运动变成了一件需要专门安排的事。下班去健身房，换衣服，上跑步机，跑二十分钟，洗澡，回家。整个过程像一条流水线，每一步都卡着时间。有一阵子我迷上了打羽毛球，每周三晚上跟同事订场地，打两个小时。有一次救一个网前球，脚下一滑，膝盖磕在地板上，疼得我坐了半天。后来膝盖好了，我还是接着打，只是不敢再那么扑了。羽毛球这东西，你越想赢，动作越僵，反而打不好。放松下来，手腕一抖，球就过去了。我水平一般，但偶尔打出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球，那种感觉能高兴一晚上。

去年秋天，我在公园里看见一群老头踢毽子。围成一个圈，你一脚我一脚，毽子在空中翻着跟头，就是不落地。有个老头穿布鞋，踢得最稳，每次轮到他的时候，他先轻轻一颠，再用力踢出去，动作干净利落。我在旁边看了二十多分钟，他们没停过，也没人数数。后来一个老头把毽子踢飞了，滚到我脚边，我捡起来扔回去，他冲我点点头，接着踢。那天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，体育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身体在动。动得好看不好看，赢不赢，都是后来的事。那些老头踢毽子的时候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，可脚底下一直在动。

洗车机的泡沫冲干净了，水柱从车顶往下淌，玻璃渐渐透亮。前面的车开走了，我挂上挡，慢慢往前挪。后视镜里，那台洗车机还在原地转，泡沫从喷嘴里涌出来，又白又密。我忽然想起游泳池里那片水汽，想起跑道上的杨絮，想起羽毛球馆里那股汗味和胶皮味混在一起的气味。这些东西现在离我远了，可每次看到跟水、跟泡沫、跟流汗有关的东西，它们又冒出来。体育没教会我别的，就教会我一件事，身体是自己的，你得让它动起来。动起来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暂时想不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