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的栏杆上挂满香肠那年冬天特别冷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铁钩上吊着一排排红白相间的肉肠，北风把肠衣吹得发皱，像老人手背上的皮。父亲每天下午会搬把椅子坐在阳台门口，一边翻动香肠一边看楼下。楼下那块水泥空地上，几个半大孩子正追着一个瘪了气的篮球跑。球弹不起来，他们就用手拍，用脚踢，跑得满头是汗。父亲看了一会儿，回头对我说，你小时候也这样，球破了都舍不得扔。我站在他身后，闻着香肠里花椒和盐的味道，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碰过球了。

那块水泥地其实算不上球场。两个生锈的铁架子焊着几根歪斜的钢筋，算是篮筐。地面裂了缝，缝里长过草，冬天枯了，只剩灰白的泥印。可就是这样的地方，每天放学后都有人来。穿校服的，穿棉袄的，背书包的，球鞋底磨平了也照跑。有一次球卡在钢筋缝里下不来，一个瘦高个男孩捡了根树枝去捅，捅了半天，球掉下来砸在他脸上，鼻血直流。他抹了一把，继续打。旁边没人笑话他，也没人停下来。那种专注，比后来我在任何正规球馆里见到的都更沉。

父亲年轻时打过厂里的联赛。他个子不高，跑得快，打后卫。家里相册有一张黑白照片，他穿着印了号码的背心，站在泥地球场中央，身后是歪歪扭扭的木篮板。他说那时候全场跑四十分钟不觉得累，现在爬三层楼就喘。他说这些时语气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但每年腊月灌香肠，他总要提一次那年决赛，最后三秒他断球上篮，球在筐上转了两圈才掉进去。他讲完就低头继续往肠衣里塞肉，手指上沾着油和香料。

体育这件事，放在不同人身上长出不同的样子。有人为了赢，有人为了出汗，有人只是习惯了跑起来的感觉。我后来在城里见过很好的球场，木地板，玻璃篮板，灯光亮得晃眼。可站在上面的人，表情往往没有楼下那群孩子认真。他们打球时看表，看手机，看场边有没有人注意自己。而腊月里那些孩子，手冻得通红，球也拍不圆，跑起来却像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。那种东西说不清，大概就是身体自己想动。

有一年我回家早，正赶上楼下在打半场。一个胖男孩运球总掉，每次掉了就嘿嘿笑着捡回来。没人嫌他，也没人认真防他。后来他投进一个，大家喊了一声好。他脸红红的，搓着手继续跑。父亲在阳台上看着，忽然说，你下去打一会儿。我说我穿的是皮鞋。他说，那怕什么。我没下去，但站在那儿看了很久。香肠在风里轻轻晃，油滴在报纸上，洇开一小片。

后来父亲腿不好了，冬天不再灌香肠。楼下那块空地也铺了柏油，画了白线，安了新的篮架。打球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，有穿名牌球鞋的，有戴护膝的。但跑起来的样子，和当年那些孩子差不多。我偶尔路过，会站一会儿。风从楼缝里穿过来，带着一点咸味，像腊月里香肠的味道。我想起父亲说的最后三秒，想起那个鼻血流了一脸的瘦高个，想起胖男孩投进的那个球。这些事和体育关系不大，但都和身体有关，和跑起来、跳起来、把球扔向某个方向有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