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城中村的白日才算真正结束。

灯杆是水泥的，刷过一层白漆，下半截被人贴过招租广告，撕掉后留下毛茸茸的纸屑。灯泡瓦数不大，光刚好铺满巷子那一截路面，再远就淡了。夏天夜里，几个孩子搬着小板凳坐在灯下写作业，本子摊在膝盖上，头埋得很低。旁边是卖凉粉的推车，铁皮桶里装着冰块，有人来买就掀开盖子，冷气冒出来，混着辣油和醋的味道。孩子们就在这股味道里背课文、算算术。他们的父母多半还在工厂或快递站没下班，家里灯泡瓦数更小，不如来这里。灯光虽然昏黄，但比屋里亮，也比屋里热闹。

我见过一个小女孩，蹲在地上，用粉笔在水泥地面上写拼音。她写得很大，一个字母占好几行，写完一行就用脚擦掉再写下一行。我问她为什么不在本子上写，她说本子要留着交作业，地上写不要钱。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，手里粉笔末簌簌往下掉。旁边几个男孩在追打，从她写的字母上踩过去，她也不吭声，等人跑远了，用袖子把模糊的字迹抹一抹，重新描清楚。那盏路灯把她的影子压得很短，投在她自己写的字母上面，像是给那些拼音盖了一层灰色的被子。

城中村里住的多数是外来务工的人，他们的孩子就近入学，有的进了公立学校，有的在私立打工子弟学校。放学后，这些孩子散落在各处，巷口、楼道、便利店门口，有人趴在台阶上写，有人靠着墙根写。没有大人专门辅导，作业本上的红叉和红勾都是他们自己对着课本猜出来的。老师第二天会讲，但讲一遍未必记得住，记住了也未必真懂。教育在这些地方更像一种自发的秩序，没有谁在旁边敲着桌子催，也没有人告诉他们做完这道题将来能怎样。他们只是知道，作业要写完，明天要交。

有一年冬天特别冷，路灯下的人少了。我晚上经过，看见一个男孩戴着手套在写数学题。手套太厚，握不住笔，他就脱了左手手套垫在膝盖上，右手戴着薄线手套写。写几行，把手凑到嘴边哈气。我问他怎么不回家，他说家里没开灯，妈妈在加班，电费太贵。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，他把一道方程解完，又翻到下一页。风从巷子口灌进来，灯泡晃了晃，光也跟着抖了一下。

后来巷口那盏路灯换了，换成更亮的LED灯，白晃晃的，照得整条巷子都清楚。原来坐在灯下的孩子有些已经上了初中，搬到别处去了，有的回了老家。新来的孩子又坐在那里，继续写字。灯亮了，飞虫绕着灯罩转，壁虎趴在灯杆上等虫子。孩子们低头写作业，偶尔抬头看看灯，好像那光能多给一点答案。教育这件事在这些巷子里，从来不是一场隆重的仪式，它只是一天结束后，还有人在灯下把没弄明白的题再想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