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过后，街口的积水没过了脚踝，一个男人推着电动车在水里走，裤腿卷到膝盖，车后座绑着一箱没送完的外卖。他走得很慢，水底下是淤泥和碎砖，每一步都得试探着落脚。走到路牙子边，他把车支起来，弯腰拧了拧裤脚的水，又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。我站在旁边等红灯，看见他喘气的样子，忽然觉得健康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能有力气把一辆车从水里推出来。

积水退去之后，街面上留下一层滑腻的泥浆，太阳一晒，味道往上蒸。这种时候最容易出问题的是脚。很多人穿着凉鞋趟水，脚趾缝里泡得发白，回家也不在意，过两天痒起来才知道是脚气。更麻烦的是水里有碎玻璃、铁皮，划一道口子，细菌钻进去，红肿发烧都有可能。我认识一个修车师傅，去年趟水之后脚上烂了半个月，走路一瘸一拐，生意也耽误了。他说以后再也不敢光脚下水了，家里常备一双高筒胶鞋。

身体的事，往往在平常日子里看不出来，一到极端天气就露了底。那个推电动车的男人，看着四十出头，后背已经有点驼。他推车的时候，腰弯得很低，像是腰上没什么力气。这种力气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，也不是吃几顿好的就能补回来的。平时坐着不动，出门就骑车，上楼坐电梯，肌肉慢慢就丢了。等到需要使一把劲的时候，才发现身体根本不听使唤。积水只是一个引子，把平时欠下的账翻了出来。

我后来在路边等车，又看见一个老太太拎着塑料袋从水里走过来，袋子里装着几根黄瓜和一把芹菜。她走得很稳，脚抬得高，落得轻，像是知道水底下哪里有台阶。她过去之后，我才注意到她穿了一双旧运动鞋，鞋带系得很紧。这个细节让我想，健康不是要跑马拉松或者练出腹肌，而是日常生活里那些不起眼的准备。知道下雨天穿什么鞋，知道累了就歇一会儿，知道晚上少吃一口，这些小事攒起来，就是一个人扛得住事的底子。

那天晚上我回到家，把湿袜子脱了，用热水泡了泡脚。水有点烫，脚放进去的时候缩了一下，然后慢慢适应了。我想起那个推车的男人，不知道他有没有热水泡脚，有没有人给他拧一条热毛巾。健康这件事，说到底是一个人自己的事，别人替不了。但一个人愿不愿意对自己好一点，很多时候看他有没有那个心气。心气足的人，再累也会烧一壶热水，心气散了，连脚都懒得擦。

第二天早上我出门，路面的积水已经干了，只留下几道泥印子。那个路口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，电动车、自行车、行人各走各的。没有人再提起昨天的大雨，也没有人记得那个推车的男人。但我知道，下一次暴雨来的时候，还会有人推着车在水里走。身体撑得住撑不住，到时候就知道了。而撑得住的人，大概都是平常日子里，没有太亏待自己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