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回声

老式居民楼的门禁呼叫铃总在傍晚响得最勤。那种刺耳的电流声从一楼窜到六楼，混着炒菜的油烟味和谁家孩子的哭闹。张师傅就住在这样的楼里，四楼，两室一厅。每天下班回来，他先在楼下按响自家门铃，等老伴儿在话筒里喊一声“来了”，铁门咔嗒弹开。他上楼，换鞋，喝口水，然后从门后拎出那双磨偏了后跟的运动鞋。鞋带系紧的瞬间，楼道里的回声好像被关在了外面。

小区东墙外有片水泥空地，两个篮球架，铁圈上没网。张师傅到的时候，几个半大孩子正抢一个脱了皮的球。他站在三分线外等着，不催。孩子们投够了，散开去追一只跑进花坛的球，他才走进去。球到他手里，沉甸甸的，表皮磨得发亮。他拍两下，运一步，起跳，手腕一抖。球在铁圈上弹了一下，落进网窝。没有网，球穿过铁圈时发出“唰”的一声空响。这声音比门禁铃好听。

他打球没什么章法。不突破，不背身，就是绕着罚球线跑，接球，投篮。偶尔有人路过，站住看一会儿。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把烟掐了，说“这老哥准”。张师傅听见了，没回头。下一个球偏了，砸在篮板上，弹回来，他接住，退到更远的地方。风从楼缝里挤过来，带着隔壁院子晾的咸菜味儿。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厂里打比赛，也是这样的风，吹得记分牌哗哗响。

打到天色暗下来，孩子们又回来了。张师傅把球传给他们，走到场边喝水。水是出门前灌的，温吞吞的，带着壶里的水垢味。他看孩子们打球，跑动快，跳得高，但投篮总差一点。有个瘦小的男孩老是够不着篮筐，急得跺脚。张师傅走过去，托住他的腰，往上一送。球进了。男孩回头冲他笑，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。张师傅也笑，拍拍他后脑勺。

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场地安静了。张师傅捡起外套，慢慢往回走。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，他跺一下脚，灯亮一层。到四楼，他掏钥匙，门从里面开了。老伴儿说饭在锅里。他换鞋，洗手，坐到桌前。窗外传来谁家电视里的球赛解说，声音忽大忽小。他夹一筷子菜，嚼着，耳朵跟着解说走。屏幕上的人跑动，传球，投篮。他看了一会儿，低头继续吃饭。

碗筷收进厨房，他靠在沙发上，腿有点酸。茶几上放着今天的晚报，翻到体育版，一场本地业余联赛的消息占了半个版。照片模糊，文字简短。他看了两遍，把报纸叠好，压在遥控器下面。楼道里又响起门禁铃，是隔壁单元有人回来。电流声穿过墙壁，闷闷的。他闭上眼睛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，一下，两下，像运球的节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