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过后，街口的积水没过半个车轮，一个中年男人弓着背，推着电动车慢慢往前挪。雨水顺着他后颈往下淌，裤腿卷到膝盖以上，露出青筋凸起的小腿。他每走两步就停下来喘口气，车把歪一下，他又用力扳正。路边有人喊他歇歇，他摆摆手，说家里孩子还等着吃饭。那一刻我站在屋檐下，忽然觉得健康这东西，平时想不起来，偏偏在这种狼狈时刻才显出分量。

积水里推车，最怕的不是湿了鞋，是脚底一滑整个人栽下去。人过了四十，骨头脆了，肌肉少了，摔一跤可能几个月都缓不过来。那个男人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脚趾头在凉鞋里暗暗使劲，这是身体在替自己做决定。平时多走几步路，多站一会儿，腿上的劲儿就不会散得那么快。健康不是体检单上一排箭头，是你需要用力的时候，力气还在。

他推了大概十几分钟，终于把车推到水浅的地方，跨上车座，拧了拧钥匙，电机没反应。他骂了一句，又下来继续推。我看着他后背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，腰微微佝偻着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：他上一次好好吃早饭是什么时候？很多人把身体当成一辆永远不用保养的车，油没了硬撑，胎瘪了凑合，直到某天在水里推不动了，才发觉零件早就磨损得厉害。

积水退去之后，路面留下一层淤泥和碎叶子。那个男人后来推着车拐进巷子，不见了。我站在原地想，人其实和那条路差不多，暴雨来了会积水，太阳出来会干，但要是排水口堵了，下一次雨还是淹。身体的排水口是什么？是睡够的那几个小时，是少喝的那几杯酒，是生气时咽下去的那口气。堵久了，一场小雨就能让整个系统瘫痪。

那天晚上我回家，把冰箱里过期的酱料扔了，又烧了一壶水。没有刻意去跑步，也没有发誓要早睡，只是把第二天要穿的鞋摆好，把闹钟往后调了二十分钟。健康这件事，大张旗鼓往往坚持不了几天，反倒是这些不起眼的小动作，像推车时脚下那点暗劲，攒着攒着，就能让人在积水里多走一段路。

后来每次下大雨，我都会想起那个推电动车的背影。他也许根本不知道，自己在一个陌生人的记忆里成了某种提醒。身体不会突然垮掉，它只是在你一次次忽略之后，慢慢把账记上。等哪天要你还了，利息高得吓人。趁还能推得动，趁水还没漫过胸口，把日子过得稍微仔细一点，这大概就是普通人能给自己最实在的照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