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是昏黄的,照得他手背上那块老年斑格外清楚。他今年六十二,血压偏高,医生让他少盐少油。可今晚炒的是腊肉,儿子从外地回来,他就多抓了一把蒜苗。油烟从铁锅里腾起来,他咳了两声,顺手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档。巷子里飘着好几家做饭的味道,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家的。老陈知道,自己这咳嗽不是一天两天了,去年体检时肺功能就偏弱,他戒了烟,但厨房的油烟躲不掉。
隔壁租户是个送外卖的小伙子,电动车停在路灯下,车把上挂着半瓶冰红茶。他刚跑完晚高峰,坐在路沿上啃面包,手机还在响。一天爬楼几十趟,膝盖早就开始疼,他贴了膏药,味道很重。老陈有时会喊他进来喝口热水,小伙子摆摆手,说还要赶下一单。两个人隔着几步远,各吃各的,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。
老陈的老伴在屋里喊他吃饭。他站起来,膝盖咔嗒响了一声。这声音他熟悉,像旧木门开合。去年他还能一口气上六楼,现在爬到四楼就要歇一歇。他没跟儿子说,怕他担心。饭桌上儿子讲起公司的事,说加班多,颈椎难受。老陈就给他夹菜,说多吃点,外面吃不好。其实他自己也知道,光靠吃解决不了问题,可除了这个,他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
吃完饭,儿子要出去走走。老陈陪他到巷口,路灯还在那儿亮着。旁边新开了一家药店,门口摆着体重秤和血压计。儿子站上去,数字跳了跳,他笑了笑没说话。老陈记得他小时候胖乎乎的,现在瘦了,脸也黄。药店老板探出头来问要不要测个血压,免费。儿子说不用了,明天还要早起。老陈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句,早点睡。
回去的路上,老陈在路灯下停了停。灯罩上积了灰,光透出来有些吃力。他想起来,这盏灯是前年换的,之前那盏更暗,坏了半年才有人修。那时候巷子里黑,有人摔过跤,是个老太太,骨折了躺了三个月。后来大家凑钱换了新的,亮是亮了些,可还是照不到巷子深处。老陈抬头看了看,灯丝没坏,就是该擦了。他打算明天找块布来。
第二天早上,老陈搬了把椅子出来,站上去擦灯罩。路过的邻居说,老陈你小心点。他擦了两下,灰掉了,光透出来,其实白天看不出什么。但他心里踏实了些。擦完灯,他去菜市场买了把芹菜,一把菠菜。卖菜的说,今天菠菜新鲜。他点点头,想着中午焯一下,少放盐。巷口的风吹过来,带着点河水的腥气。路灯灭了,可他知道,晚上它还会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