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混着老人身上特有的气息，他左手搀着父亲，右手攥着几张缴费单，眼睛还得盯着叫号屏幕。父亲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游戏厅，那时候父亲的手很有劲，能一把将他从地上拎起来。现在轮到他拎着父亲了。排队的人很多，他让父亲靠在墙边等着，自己挤到窗口前去问。这种时候，人需要一点能让自己喘口气的东西。

他掏出手机，在等候的间隙点开了一个短视频。一个中年男人在镜头前笨拙地学跳舞，手脚不协调，摔了一跤，爬起来继续跳。他忍不住笑了一下。父亲在旁边问他在看什么，他把屏幕转过去，父亲也笑了。那种笑很轻，像是从很深的什么地方浮上来的。娱乐在这种时刻不是消遣，是让绷紧的神经松一松的东西。走廊里其他人也在看手机，有人刷剧，有人打游戏，有人听相声。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撑过这段难熬的时间。

小时候他以为娱乐就是玩，是疯跑，是过年时那几挂鞭炮。后来上班了，娱乐变成下班后瘫在沙发上刷两集电视剧，或者周末约人打一场球。再后来父母身体不好了，娱乐就变得更碎，更小。等检查结果的半小时里看完一集短剧，陪床的深夜听一段评书，甚至只是在医院楼下抽根烟时看两眼别人下棋。它不再需要专门的时间、专门的场地。它变成夹缝里的东西，小，但管用。

他记得父亲退休后迷上了钓鱼。其实钓不到几条，多数时候就是坐在河边发呆。母亲说他浪费时间，父亲也不争辩。后来他明白了，父亲坐在河边那几个小时，脑子里可能什么都没想，也可能把一辈子的事都想了一遍。钓鱼是父亲的娱乐，也是父亲跟自己待着的方式。现在父亲病了，钓不了鱼了，整天待在屋里看电视。电视里放什么他并不在意，他要的是那个声音，那个画面，让屋子不那么空。

他自己呢，最近迷上了做菜。以前觉得做饭麻烦，现在觉得切菜的时候脑子可以放空。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规律，葱姜蒜下锅时滋啦一声，这些都很实在。他拍了几张菜的照片发到网上，有人点赞，有人问做法。这种小小的互动让他觉得日子还在正常地往前走。娱乐不一定非得多热闹，有时候就是一件让你暂时忘记别的事的事。它把你从某个沉重的念头里拽出来几分钟，几分钟也是好的。

走廊尽头有人喊床号，他赶紧扶着父亲过去。检查做完，他带父亲去医院门口的小店吃馄饨。父亲吃得很慢，汤溅到衣服上，他拿纸巾去擦。父亲忽然说，你小时候吃馄饨也这样，一碗能吃一个小时。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父子俩坐在油腻的小桌边，外面车来车往。这顿饭算不上什么娱乐，但那种松弛下来的感觉，跟看完一场好电影差不多。日子就是这样，搀着老的，顾着小的，中间那点属于自己的时间，能乐一下就乐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