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被晒得发蔫，叶子卷起，盆土干得发白。我蹲下来浇水，听见楼下有人倒车，雷达滴滴响个不停。一辆白色两厢车在窄巷里来回挪了三次，才从两辆电动车之间挤出去。车主摇下车窗，朝旁边卖菜的大姐笑了笑，那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。薄荷的根须从盆底钻出来，细白细白的，像汽车底盘下那些看不见的线束。我忽然想起考驾照那天，教练说方向盘别攥太紧，你又不是在跟它打架。

那盆薄荷是我从菜市场五块钱买来的，当时根上还带着泥。卖花的说这东西好活，给水就长。后来我每天下班回来，第一件事是看它，第二件事是看手机里摇号的结果。摇到第三年，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，就像不指望薄荷能开出一朵花来。可它还是活着，该黄叶黄叶，该冒新芽冒新芽，比小区里那些固定车位上落灰的车有生气得多。那些车一停就是半个月，轮胎气都软了，像睡着了一样。

楼下那辆白色两厢车我认识，车主是六楼的小陈，跑网约车的。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出车，晚上十一点多回来，有时候更晚。他停车从来不给别人添麻烦，宁可多倒两把也要贴紧墙根。有次我问他累不累，他说累是累，但车是自己的，跑一单算一单，心里踏实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正拿一块湿布擦后视镜，擦完左擦右，动作慢悠悠的。那辆车已经跑了二十多万公里，座椅边角磨破了，他用同色的线缝过。

上个月他换了车，还是白色，还是两厢，但大了一圈。旧车卖给了一个刚拿驾照的小伙子，两万八成交。交车那天小陈把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，连脚垫都洗了，后备箱里翻出半瓶玻璃水、一副旧手套、一张过期的停车票。他把这些东西塞进塑料袋递给小伙子，说手套还能用，玻璃水别加太满。小伙子有点不耐烦，一直低头看手机，最后钥匙拿到手就走了。小陈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拐出巷子，站了好一会儿。

薄荷又长疯了，我剪了几枝插在水杯里，等它们生根。阳台上能看到对面楼顶停着一辆老越野车，不知道谁家的，车顶上积了一层灰和落叶，天线歪向一边。有天傍晚我看见一个老头爬上去，拿鸡毛掸子掸灰，掸完坐进驾驶室，发动了十几分钟。车没动，排气管冒白烟，空调开着，他大概就是听听发动机的声音。后来他熄了火，慢慢爬下来，锁好车门，又抬头看了一眼那车，才走。

小陈的新车我坐过一次，他顺路捎我去地铁站。车里很安静，仪表盘亮着淡蓝色的光，他说这车省油，一个月能省出孩子半罐奶粉钱。快到地铁口的时候，他突然说，哥，你说车这东西，到底是人在开它，还是它在推着人往前走。我没接话，因为地铁口的红灯很长。他笑了笑，调低电台音量，里面正播着一首老歌。我下车关门，薄荷的香气从口袋里飘出来，是早上剪枝时沾上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