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晕开一小片雾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旁，儿媳妇正低头看着那个刚出生三天的孩子。他其实看不清什么，只瞧见一团粉色的襁褓。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，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，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声。老陈忽然想起四十年前，他第一次带妻子去北戴河，火车上她也是这样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儿子。那时车厢里飘着泡面和汗味，窗外是华北平原无边无际的玉米地。

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。去年秋天在额济纳旗拍的胡杨林还存着，金黄的叶子铺满戈壁滩，妻子裹着红围巾站在树下笑。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长途旅行。后来她膝盖不行了，走不了远路，两人就改成坐邮轮。船在海上漂着，白天看海鸥跟着船舷飞，晚上去剧场听人拉小提琴。老陈觉得邮轮这东西好，不用赶路，睡醒了就到另一个港口。可妻子说还是想再去一次敦煌，看看鸣沙山的月亮。

走廊尽头的自动门开了，亲家母提着保温桶走进来。两人点点头，没说话。老陈又往窗里望了一眼，保温箱上的数字跳了跳。他想起儿子小时候，他们一家三口去爬泰山。儿子才五岁，爬到中天门就耍赖不走，他只好背着往上爬。十八盘那一段陡得很，台阶又窄，他一手托着儿子屁股，一手拽着铁链子，汗把衬衫全浸透了。到了南天门回头看，云都在脚下。那时候觉得累，现在想起来却只记得山顶的煎饼卷大葱特别香。

上个月老陈自己去了一趟苏州。妻子住院走不开，他就一个人报了老年团。拙政园里人挤人，导游举着小旗子讲太湖石，他听不进去，坐在廊下看池子里的锦鲤。旁边有个老头在写生，铅笔在纸上沙沙响。老陈凑过去看，画的是对面那棵歪脖子松树。两人聊起来，那老头说他是从沈阳来的，老伴也住院了，他出来透透气。中午老陈请他吃了碗焖肉面，老头说苏州面太甜，不如沈阳的抻面劲道。

昨天医生说孩子黄疸有点高，要照蓝光。儿子在电话里声音发紧，老陈说没事，小孩都这样。挂了电话他翻出地图册，找到新疆那一页。他和妻子说过要去看喀纳斯的秋天，说了好几年。现在他想，等孩子大一点，让儿子他们自己带，他就带妻子去。哪怕坐轮椅呢，推着走也行。湖边有栈道，慢慢走总能走完。他查过攻略，说九月的水最蓝。

老陈把手机揣回兜里，看见保温箱上的灯灭了。护士进去把孩子抱出来，递给儿媳妇。他看见儿媳妇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，动作很轻。老陈转过身，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，照在白墙上。他想起有一年在洱海边，妻子也是这样低头闻一朵三角梅。那天风很大，吹得她头发乱飞。他举起相机想拍，她摆摆手说别拍，风太大，不好看。可他还是按了快门。那张照片后来洗出来，她看了很久，说留着吧，等老了再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