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太硬，父亲靠着我肩膀打盹，母亲在另一头翻着化验单。我一手举着吊瓶架，一手搀住父亲胳膊，怕他滑下去。旁边一个中年人同样架着老人，两人对视一眼，苦笑。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去打乒乓球的下午，他蹲在水泥台边给我讲怎么发下旋球。如今他连球拍都握不稳了。体育这件事，年轻时觉得是玩，中年时觉得是没时间玩，老了才知道那是命。

后来我每周抽两个晚上去体育场跑步。塑胶跑道踩上去有弹性，比医院走廊的地砖舒服太多。跑三圈就开始喘，肺里像塞了棉花。旁边一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匀速超我，背心湿透，步子却稳。我咬牙跟了半圈就跟丢。想想真奇怪，小时候跑八百米要命，现在跑五公里反而觉得是放松。身体这东西，你越用它，它越经折腾；你把它供着，它就真成了易碎品。

父亲出院后走路慢了许多，像踩在冰面上。我给他买了根轻便的健走杖，周末扶他去公园。他走两百米就要歇，坐在长椅上看来往的人放风筝。有个老头在空地上抖空竹，嗡嗡响，父亲看了很久。他说，以前厂里运动会他扔铅球拿过第三。我问他现在还想不想动一动，他摇头，又说，你替我跑跑吧。那天下午我绕着公园跑了四圈，风灌进领口，凉飕飕的。

体育最实在的好处是让你知道自己几斤几两。跑不动就是跑不动，举不起就是举不起，骗不了人。中年人最缺这种诚实。工作上可以糊弄，酒桌上可以硬撑，体检报告可以拖延不看。但上了跑道，心跳和呼吸会立刻告诉你真相。我有个同事，四十岁那年被查出脂肪肝，开始游泳。半年后指标正常，他说不是为了健康，是为了在泳池里那半小时谁也不用理。水底下安静，只有划水和换气的声音。

陪父母看病那阵子，我常想起小时候他们带我晨跑。天没亮，路灯还亮着，母亲在前面领跑，父亲在后面推我后背。那时觉得苦，现在觉得那是他们能给我的最好东西。不是钱，不是道理，是一副能用的身体。如今我教女儿跳绳，她跳几下就喊累，蹲在地上耍赖。我没逼她，只自己跳给她看。绳子打在地上啪啪响，她数到一百的时候眼睛亮了。体育就是这样传下去的，不用嘴说。

父亲现在每天在客厅扶着墙做下蹲，一次做五个，分三组。母亲在旁边数数，数错了两人就拌嘴。我有时跟着做几个，膝盖咔咔响。我们都不提锻炼这个词，只说活动活动。楼下新开了家乒乓球馆，我打算天暖了带父亲去。他发球可能还是转的，我接不住。接不住也没关系，球掉在地上弹几下，总比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来得让人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