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早市，炸油条的锅已经架在炉子上。铁锅黑得发亮，锅沿结着一层洗不掉的油垢。摊主老陈把面团抻长，贴着锅边滑下去，滋啦一声，白烟腾起。他不用温度计，伸手在锅面上方一探，就知道油够不够热。这套本事他练了二十年，可最近他摊子边上多了个巴掌大的红外测温仪，是他儿子硬塞给他的。老陈嘴上嫌麻烦，手上却老实，每次下锅前都照一下，一百八十二度，比他的手准。

那个红外测温仪用的是热电堆传感器，能接收物体发出的红外辐射，再换算成温度。原理不复杂，几十年前就有，但把它做到几十块钱、能揣进口袋，是最近十来年的事。传感器芯片越做越小，功耗越压越低，一块纽扣电池能用上大半年。老陈不知道这些，他只晓得这东西比手靠谱。科技往下走，走到早市油锅边上，往往就是这样，不声不响，连个招呼都不打。

油锅对面是卖豆浆的刘姐。她以前用石磨，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，现在换了一台小钢磨，出浆快，渣也细。钢磨的电机是直流无刷的，调速稳，噪音比老式串激电机小一半。她不知道什么叫无刷，只知道这机器不烫手，也不怎么坏。豆子倒进去，水一开，浆就流出来了。她省下的那一个钟头，用来多睡一会儿，或者多包两屉包子。科技落到这种地方，从来不是要改变世界，就是让人多睡一会儿。

再往东走，卖菜的老王用上了扫码收款。一张塑封的二维码挂在秤杆上，风吹日晒，边角已经卷起来。他不太会用智能手机，但收款码不用他会，顾客扫一下，他看一眼到账提示就行。背后那套东西是移动支付系统，从银行清算到第三方平台，再到运营商网络，一层一层叠起来，最后落到老王手里，就是一串数字。他不懂这些，他只晓得不用找零，不用摸脏钞票，收摊时对账也快。科技有时候就是让一件麻烦事变得不麻烦，仅此而已。

老陈的油条锅还在冒烟。他儿子前阵子又给他买了个电炸锅，说省油，恒温，不用看火。老陈试了一次，嫌炸出来的油条不够脆，又换回铁锅。但他把红外测温仪留下了。新旧两样东西搁在一起，不冲突。科技不是非得替代什么，它有时候就是多给你一个选择，你用不用都行。老陈还是用手探油温，只是探完再看一眼测温仪，心里更踏实。这种踏实感，比什么高科技都实在。

早市散了，老陈把锅刷干净，倒扣在推车上。测温仪揣进兜里，和零钱、钥匙混在一起。明天早上五点，他还会准时出现在这个位置，生火，热油，抻面。锅还是那口锅，手艺还是那套手艺。只是兜里多了一个小东西，让他少炸糊几根油条。科技走到这一步，也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