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栏杆上挂着一排灌好的香肠，红白相间的肉馅被肠衣裹紧，每隔一段就用棉线扎一下。风从北面吹过来，香肠轻轻晃动，表面那层盐霜在冬日午后的光里泛着细碎的亮。楼下有人在拍篮球，一下一下，闷闷地砸在水泥地上，声音穿过光秃秃的梧桐枝传上来。我站在阳台上翻动香肠，手背碰到冰凉的肠衣，忽然就想起小时候看父亲灌香肠，他总说肠衣不能灌太满，要留一点余地，不然一煮就破。那会儿我觉得这话跟体育有什么关系呢，现在想想，关系其实不小。

灌香肠是个手上活，力道要匀。推得太急，肠衣绷得发亮，眼看就要裂；推得太慢，肉馅松松垮垮，切出来不成片。父亲的手掌厚实，指节粗大，推起肉馅来却稳得很。他年轻时在厂里打篮球，打的是中锋，抢篮板时手指戳伤过好几回，后来一到阴天就隐隐发酸。可灌香肠的时候，那几根手指还是听话的，该用劲的地方用劲，该收的地方收。我问他打球和灌香肠哪个难，他头也不抬地说，都难，都得练。

练这个字，放在体育里最实在。没有人天生会跑会跳会投篮，都是小时候在土操场上摔出来的。我上初中那会儿，学校操场还是煤渣铺的，跑完八百米，鞋底嵌满黑渣子，膝盖上总带着没结痂的伤。体育老师姓周，瘦高个，嗓门大，立定跳远示范时往沙坑里一跳，沙子扬起来老高。他教我们三步上篮，嘴里念着“一大二小三高跳”，自己先做一遍，步子清清楚楚。我们排着队一个个来，有人走步，有人把球扔到篮板上沿，他也不急，吹声哨子，让重来。一节课下来，篮筐底下全是汗点子。

体育这事，说到底就是身体自己的事。你练过多少，身体就记住多少，骗不了人。我后来去城里念书，学校有塑胶跑道，跑起来软软的，不硌脚。可我还是会想起煤渣操场，想起跑完步后嘴里那股土腥味。有一年冬天体育课考引体向上，我挂在单杠上，下巴怎么也过不去杠，胳膊酸得发抖。周老师站在旁边说，别光用胳膊，腰腹也要收。我试了一下，整个人像一条被拎起来的鱼，肚子一缩，下巴终于蹭到了杠。那一下，身体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，原来发力不是一个地方的事。

灌好的香肠要在阴凉处晾半个月，不能晒，晒了油就出不来，切出来发干。这跟练身体有点像，不能急，急了容易伤。父亲打球那会儿，有一回抢篮板落地踩在别人脚上，脚踝肿得像个馒头。厂医给他敷了药，让他歇两周。他歇了三天就回去打球，结果那只脚后来一直有点歪，走路时鞋底外侧磨得特别快。他现在散步走不快，但每天晚饭后必走四十分钟，一步一步，不急不赶。他说，身体是慢慢养的，跟灌香肠一样，时间到了，味道才对。

楼下拍球的声音停了，换成跳绳，绳子打在地上啪嗒啪嗒，节奏很稳。我把香肠又翻了一遍，发现有一根扎得松了些，肉馅往下坠，肠衣上鼓出一个包。我找了根棉线重新扎紧，手指头冻得有点僵。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，穿件红色运动服，一圈一圈地绕。冬天跑步的人少，跑道上空得很，那人跑得不快，步子也不大，但一直在跑。我看了一会儿，手头的活没停。香肠挂好了，风继续吹着，盐霜在肉面上慢慢结了一层薄薄的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