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车室里那个打盹的男人

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里，一个中年男人歪在塑料椅上睡着了。他的头向后仰着，嘴微微张开，手里还攥着一张车票。旁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，拉链坏了一半，用麻绳捆着。候车室里人来人往，广播反复播报着班次信息，他都没醒。看样子是赶了很远的路，累极了。

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，也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。但那个编织袋让我想起很多年前，我父亲送我去县城读高中时的样子。他扛着一个差不多的袋子，里面装着被褥和咸菜。他在车站外面站了很久，直到车开走了才离开。我那时候不懂，后来才慢慢明白，他站在那里的那段时间，心里在想什么。教育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从这样的站台开始的。

一个人受过什么样的教育，往往决定了他能在哪里下车，又要在哪里继续赶路。这话听起来有些绝对，但现实里这样的事情太多了。我认识一个跑运输的司机，初中没读完就出来开车，跑了十几年长途。他跟我说，最怕的是签合同，有些字不认识，有些条款看不明白，只能让别人帮着看。他不是不聪明，是当年家里供不起，早早出来挣钱了。教育在他身上留下的缺口，后来用别的方式补了很久。

也有另一种情况。我老家有个邻居，两口子都在工厂做工，收入不高，但坚持把女儿送到城里读书。女儿后来考上了师范学校，毕业回来在镇上教书。这件事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引起过不小的动静。有人觉得不值，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。但更多的人开始琢磨，是不是也该让自己的孩子多读一点。教育的影响就是这样，它不声不响地改变着一个人，然后这个人又改变了周围几个人的想法。

说到底，教育给人最实在的东西，是选择的权利。不识字的人只能听别人念，不会算的人只能让别人算，不懂道理的人只能跟着别人走。这些东西平时看不出来，到了关键时候就显出差别了。那个在候车室里打盹的男人，他可能没有很多选择，只能坐这趟车去那个地方。但如果他的孩子能多读几年书，将来也许就能自己决定去哪里，坐哪趟车。

广播又响了一遍，那个男人动了动身子，还是没有醒。他的车大概还没到。候车室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。我坐在斜对面，看着他，想起很多人，也想起自己。教育这件事，落到每个人头上，都是具体的。它跟车站有关，跟车票有关，跟一个人能走多远有关。那个男人终于醒了，揉了揉眼睛，看了看手里的票，站起来拎起了编织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