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上的公交卡包弹出扣费成功的提示时，小陈正抓着吊环站在车厢中段。前排座位上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刚站起来，把位置让给刚上车的老太太。老太太道了谢，没有立刻坐下，先低头看了一眼男孩手腕上的智能手表，又看了看他胸前的学生卡。男孩说学校要求上下学刷卡，家长在手机那头能看见。老太太点点头，说现在连让个座都留痕迹。车厢晃了一下，她扶住椅背慢慢坐下去。

刷卡这件事放在二十年前，没人会把它和让座连在一起。那时候坐公交，售票员撕票，乘客掏月票，让座只是一个人站起来、另一个人坐下。如今每一次出行都被拆成数据：上车时间、下车地点、换乘路线、支付方式。这些记录躺在服务器里，谁也不会天天去翻，可它们确实存在。小陈每天通勤四十分钟，手机里攒下的公交轨迹已经能画出一张密集的网。他有时觉得，自己不是在坐车，是在给某个巨大的表格填格子。

那张表格不只记他去了哪儿。手环记他走了多少步、睡了几小时，外卖软件记他几点吃饭、口味偏咸还是偏辣。搜索引擎记他搜过什么病、查过什么学校。这些东西单看没什么，凑在一起却能拼出一个比他自己记得还清楚的生活轮廓。前阵子他感冒，买药平台第二天就推来止咳糖浆的优惠券。他没搜过糖浆，只搜过“喉咙痛吃什么”。这种精准让人舒服，也让人发毛。他说不清哪个更多一点。

老太太坐了两站就下车了。男孩重新坐下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，大概在看家长有没有发消息。小陈注意到他书包侧袋里还塞着一个旧款MP3，耳机线绕得整整齐齐。那东西在他这个年纪已经算古董了，可男孩把它带在身边，也许只是喜欢，也许只是没坏。技术更新得再快，总有人留着旧东西。旧东西不联网，不记录，不提醒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。小陈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台还能开机的诺基亚，充电口已经配不到了。

车到站，上来一群刚下晚自习的初中生。有人刷脸支付，有人用实体卡，还有人掏出现金投进票箱。司机没抬头，票箱自己报了数。几个学生挤在后门附近，讨论一道数学题，其中一个拿手机拍下草稿纸，说回去用软件扫一下就有步骤。另一个说那个软件上次把答案算错了。他们笑了一阵，话题又跳到游戏和短视频。科技在他们手里像空气，平时感觉不到，缺了才会发现喘不上气。

小陈下车时回头看了一眼。车门上方的屏幕正滚动着到站信息、天气和一条防诈骗提示。提示每隔几秒换一次，红底白字，语气严厉。他走过站台，手机震了一下，是公交App推送的“本次行程已记录，碳减排XX克”。他关掉通知，把手机揣进口袋。路灯亮着，路上的人各自低头看屏幕。那些屏幕的光映在脸上，像一层很薄的膜，谁也不会伸手去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