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薄荷被风吹得歪向一边，叶片蹭着栏杆发出细碎的响。我蹲下来把花盆转了个方向，顺手揪下一片叶子揉碎。手指上留下清凉的气味，这气味让我想起楼下那个总在傍晚打球的男人。他运球的声音从水泥地上弹上来，一下一下，很沉，像有人在用拳头捶墙。我搬来这间出租屋三个月，没跟他说过话，却熟悉他球鞋摩擦地面的节奏。体育这件事，最先抵达我的从来不是画面，是声音。

他大概四十岁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心。球在他手里并不听话，运几下就要弯腰去捡。可他每次都捡得很慢，直起身时先看看天，再看看手里的球，好像在做一件需要重新决定的事。有次球滚到我的单元门口，他小跑过来，朝我点了下头，说“打扰了”。我看见他膝盖上贴着一块膏药，边缘已经卷起来。他拍着球走回那片被楼影切掉一半的空地，继续投那个歪得离谱的篮筐。体育对他而言，可能只是把白天攒下的力气找个地方放掉。

我小时候在体校待过两年，练的是短跑。教练姓周，脸很黑，总叼着一根不点的烟。他教我们起跑时不要看枪，要听。他说耳朵比眼睛快。我那时不懂，只觉得蹲在起跑器上的姿势很别扭，像一只被按住的青蛙。后来我跑出过十一秒七，再后来膝盖伤了，就不跑了。周教练调走那天，把那个不点的烟塞进我手里，说“留着，闻闻就行”。我现在偶尔翻抽屉看到那根烟，烟丝已经干得发脆。

体育老师大概是这世上最容易被忘记的人。他们教的东西太具体：手要这样摆，脚要那样蹬，呼吸要配合步子。可这些东西一旦学会，就长在身体里，比数学公式活得久。我现在走路还习惯用前脚掌先着地，上楼时膝盖会微微弯，这些都是当年留下的。有次在超市看见一个老头推着购物车，走路的姿态明显是练过竞走的，胯部转得很大，步子却不大。我跟在后面走了好一会儿，没敢上去搭话。有些东西不用认，看一眼就知道是同行。

楼下那个男人最近开始带一个小孩来打球。小孩七八岁，球到了手里就抱住，不肯拍。男人也不急，站在旁边等着。后来他蹲下来，把小孩的手按在球上，一下一下往下压。球弹起来，又落下去，小孩终于笑了。我站在阳台上给薄荷浇水，水从盆底漏出来，滴在栏杆上。那片空地没有灯，他们打到天完全黑才走。球的声音在黑暗里变得很轻，像有人在远处敲一只空桶。

薄荷又长出新叶子了，嫩绿的一层，挤在老叶中间。我摘下几片泡水，喝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凉凉的。楼下空地上的白线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，可那个男人还是每天来，有时一个人，有时带着小孩。他投进的球不多，大部分都砸在篮筐上弹开，滚进草丛里。他捡球的时候会顺手拔一根草，叼在嘴里。我不知道他叫什么，也不知道他明天还会不会来。但球撞地面的声音一响起来，我就觉得这栋楼没那么空。体育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一个人待着的时候，还能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在动。